在随时可能被吐蕃人踏平的孤堡里,在饿肚子、没衣穿的绝境中,这两个健儿(唐代边军对勇士的通称,安西军尤多)却没有一丝草莽气,而是一板一眼、严格地按照大唐《唐律疏议》规定的契约格式行文。
木简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借贷数量:“六十尺粗褐”。
写了详细的归还日期,还仔细折算了利息:“利息以布匹或粮食等实物计算”。
在借条的最后,张狗娃拿起毛笔沾足了墨水,在那木片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十字,并按上了自己粗糙的指印。
随后,他恭敬地将借条递给郭怀安:“郭队正,劳烦您做个保人。”
郭怀安接过木片,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画了押。
按手印的那一刻,火光映照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上。
这绝不是一张简单的借条,这上面清晰的唐朝律法格式,是这群快被遗忘的士兵在潜意识里拼命维系的体面——只要规矩还在,大唐就还在;只要契约还在,他们就不是荒野上的流寇,而是光明正大的大唐王师。
“咳咳咳……郭、郭队正……”一阵剧烈得几乎要撕裂肺腑的咳嗽声,打破了堡内的安静。
副队正王望安扶着墙,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此刻正发着可怕的高烧,额头上滚烫,脸色却呈现出一种吓人的惨青色,豆大的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在寒风中迅速结成了一层冰霜。
他得了“寒热病”(很可能是疟疾),在这缺医少药的沙漠堡垒里,这病几乎能要了半条命。
王望安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用剧烈颤抖的双手,捧起一块刚削平的木片,恭恭敬敬地递到郭怀安面前。
“郭队正……抱歉……标下(鉴于安西军的军吏身份双重性,下级对上级最地道的自称有两种:“标下”,强调军事隶属关系,是军中常用自称;或者“卑职”,强调官职等级差异,适用于正式场合)、标下……今夜,实在无法坚持上城墙值班了……”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与屈辱。
身为军官,不能执行任务,比杀了他还难受。
郭怀安眼眶泛红,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王望安,低头看去。
在这块残破的木片上,王望安竟然硬撑着病体,用最标准、最严苛的唐代公文格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份请假条。
上面写着:“大历十五年,正月十八。副队正王望安,为请假事:因近期身患寒热病,病情沉重,不堪防戍,请假三日。伏乞队正郭怀安裁夺。申请人:王望安。”
病重的王望安,还不忘在末尾、自己的签名处,盖上朱色指印。
郭怀安心,猛地一疼。
他的副队正都快要病死了,四周全是随时会杀来的吐蕃骑兵,长安的皇帝都已经二十一年没有音讯了……可他的手下,连生个病,居然还要守着大唐兵部的死规矩写最正式的请假条!
这份固执得令人落泪的坚守,正是安西军死战不退的军魂所在。
郭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他拿起笔,极其郑重地在木简下方署押(签名):“勘过。队正郭怀安。”又盖上红色钤印(木印)。
他做完这些,才证明王望安的请假条真正被审核通过。
安顿好王望安后,郭怀安走到垛口前。
外面的狂风依旧在肆虐,天山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新的木简,挺直了脊梁,在这座大雪纷飞的西域土堡上,提笔写下了今天的日常例行汇报。
那是他在孤境中每天都要重复一次的、向上苍、向龟兹,以及向万里之外的长安报告一声平安。
他写道:“大历十五年,正月十八日,大龙池戍堡北,无贼马,平安。”
在这短短的二十个字里,“大历十五年”是一个虚构的纪年,因为真实的情况,安西军自平叛安史之乱后,便对此一无所知。
就连“平安”也只是一个虚幻的美好祝福,因为四周早已是万劫不复的死地。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这枚写满汉字的木简还在,只要这群操着关中口音的白发老兵,还在城头呼吸着哪怕最后一口冷空气,这座城,就是大唐的领土。
(注:以上文中所涉的家书、借条、请假条和生死签等四件文物,并非小说虚构。除涉及相关人物的名字不符外,实物现藏于大英国家图书馆斯坦因密室,它们是安西孤军留在人间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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