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五年,正月二十六,辰时。
大龙池戍堡北,朝练。
淡金色的晨曦,宛如蒙着一层粗粝的盐霜,勉强撕开了夜幕。
“当——当——”
伴随着火长们有节奏敲击铜锣的清冷回音,每火九名士兵(一火十人,包括火长自己在内),陆续从夯土垒砌的简陋营房中,有条不紊地列队而出。
外面几乎滴水成冰,细碎的霜雪随呼吸直刺肺腑,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割裂般的闷痛。
将士们人人裹着破旧不堪、板结发硬的羊皮袄,口中呼出的浓重白气,在铁兜鍪的边缘迅速凝结成一层细密的冰霜。
郭怀安立于风口,目光如炬,点完卯后,高声命令道:“今日习射,擘张弩三十步靶,各火轮射!”
士兵们无声地取下挂在石墙上的擘张弩,用生满冻疮的手,仔细检查着金属机括。
这批军弩,有些底座上还隐隐刻着“天宝”年间的铭文。
它们陪伴着这支军队在西域黄沙中厮杀了整整二十一年,木臂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透得乌黑油亮。
但每隔一旬,老兵们仍会用珍贵的防锈油脂反复擦拭。
这是安西军的利齿,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
因箭矢匮乏,日常操练时,只能用去掉铁镞的“无头箭”来练习瞄准。
刚升为火长的张狗娃,跨步上前,眼神瞬间变得严厉,大声示范着大唐弩兵的口诀:“上弦!端平!瞄靶!扣机!”
“咔哒”,机括咬合的清脆声,齐齐响起。
无头箭杆携着风雷之速离弦而出,“砰”的一声闷响,精准地钉入三十步外的草垛深处。
随后,是陌刀劈砍阵列演习。
士兵们皆手持较为轻便的枣木长刀(精钢陌刀太重,且极寒气候下,刀刃需经常保养),他们步伐一致,对着粗壮的木桩,反复练习着当年让突厥骑兵闻风丧胆的“斩马势”与“破阵势”。
木刀劈空发出的呼啸,仿佛还回荡着盛唐时期“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余威。
操练一个时辰后,各火长齐声下令:“收矢,检械,回营!”
士兵们弯腰捡拾起雪地里的箭杆,用麻布仔细擦拭木刀上的冰雪,踩着整齐的步伐返回石堡营房。
郭怀安转头望向远方,库尔干戍堡的烽燧台上,一缕淡淡的炊烟正笔直升起,那是防线联络畅通的平安讯号。
这日虽无警讯,但每个安西老兵心里都清楚,那些披甲的吐蕃游骑,随时可能从天山隘口扑下来。
郭怀安回到营中,直接带着使者团,在昏暗的烛火下,将今夜拔除暗哨的绝密计划和盘托出。
大历十五年,正月二十七,子时。
天山北麓,鹰娑川—于术边缘的山口。
这片水草丰美的牧场,本是大唐鹰娑都督府的故地。显庆三年,大唐曾在此设府,对天山廊道实施恩赐般的羁縻统治。
而如今,这里却成了吐蕃游骑扼杀安西军的围猎场。
风雪如同发怒的恶鬼,在狭窄的冰川峡谷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化作一把把尖锐的冰刃,无情地凌迟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视野所及,皆是惨白,能见度低得连十步之外的战马,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在郭怀安眼里,这漫天的暴雪,恰是苍天赐予他们的最好掩护。
“栓马,裹蹄,衔枚。”
黑暗中,郭怀安压低了声音。
十匹战马的铁蹄,被厚实的破麻布和毡垫包裹,马嘴里横衔着打磨光滑的木棍,皮条勒紧,发不出半点嘶鸣。
十名安西军精锐,全部在明光铠外反穿了一层的白羊皮袄,连铁兜鍪都罩上了白色的粗布。
远远望去,他们已与这雪山融为一体,化作了十团在冰雪地狱中游荡的索命幽魂。
按照昨夜的推演,郭怀安避开了容易暴露的谷道,亲自打头阵,沿着陡峭的悬崖边缘,犹如壁虎般在冰岩上艰难攀爬。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向上攀登,肺部都仿佛要炸裂开来。
魁梧的孙大壮紧跟在郭怀安身后,他浓密的胡须上已经挂满了细碎的冰凌。
此行他没有背负累赘的陌刀,胸前挂着一把绞紧弓弦、随时可以击发的擘张弩。
“停。”郭怀安突然顿住脚步,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向后一压。
身后的九人,瞬间如同石雕般定在风雪中,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强行压抑到了极限,周遭只剩下狂风的呼号。
在他们前方大约二十步外的一处崖壁凹陷处,隐隐透出一簇微弱的红光。那是一团被积雪和乱石精心掩护的牛粪火。
“是吐蕃人的暗哨。”李长安压低了嗓音,他那继承了龟兹贵族血统的高挺鼻梁,在寒风中微微翕动,眼神锐利如鹰,“有酥油的膻味,还有烤肉的焦糊……风是从上往下吹,他们还没闻到我们的气味。”
郭怀安半蹲在雪地里,透过风雪的间隙,借着那一点火光,冷静地审视着猎物。
那是一个编制完整的吐蕃十人探马小队,将这处天然的洞穴当作避风的港湾,和衣蜷缩在崖壁的背风石缝间放哨。
为首的一人头戴防风雪的狰狞铁面具,冷锻锁子甲外罩着一件厚皮裘,怀里抱着吐蕃直刃刀,正挨着火堆取暖;其余九人则分散在四周警戒,号角挂在腰间。
只要他们察觉到异动,那凄厉的号角声就会瞬间撕裂夜空,招来漫山遍野的吐蕃大军。
“队正,怎么打?”陈默悄无声息地贴上来,右手放在刀鞘上,随时准备拔刀。
出发前,郭怀安的计划是引蛇出洞,将其诱入埋伏圈。
但兵无常势,眼前的这群吐蕃人正好收缩在临时营地内,处于最集中的状态,简直是天赐良机。
“现下不许拔刀。”郭怀安贴着陈默的耳朵,咬牙轻语,声音里透着冷酷的决断,“吐蕃人穿着锁子甲,横刀劈砍必有金石之声。只要他们发出一声惨叫或兵器碰撞的声响,那就全完了。记住,找准时机,用弩把他们一锅端了!”
郭怀安伸出三根手指,在黑暗中比画了一个迅猛的合围手势:“弩阵伺候!孙大壮,带两个兄弟,绕左侧大青石;李长安,带三个去右侧冰棱下。我带陈默和张狗娃,从正面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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