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魏安宁让几个家丁回屋休息,他们心里本就害怕,便纷纷离开。灵堂里白烛摇曳,魏安宁关上门,跪在棺前,低声诵念往生咒。
念到第三遍时,烛火忽然一暗。只见岳素灵的鬼魂站在棺旁,她红衣如血,面容哀戚,朝着魏安宁盈盈下拜。
“少夫人请起。”魏安宁轻声道,“我知你有冤屈,可否详细告知?”
鬼魂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魏安宁从袖中取出特制的犀角香点燃。青烟袅袅,竟向鬼魂飘去,被她吸入鼻中。
岳素灵终于发出声音,幽怨缥缈:“他杀了我......”
“谁?”魏安宁追问道,
“陈继善!”鬼魂血泪更甚,“......这个禽兽......”
魏安宁心中一凛:“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嫁入陈家,本是冲喜。”岳素灵声音幽幽,“我自幼家贫,母亲多病,弟妹尚幼。陈继善来提亲时,说只要我肯嫁,便出重金聘礼,保我娘家衣食无忧。我虽知陈公子病重,但为救家,还是应了。”
“谁知过门后才发现,子谦是个极好的人。他虽病弱,但心地善良,饱读诗书,待我温柔体贴。他教我识字读书,我照料他起居。那段日子,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脸上露出怀念之色,随即又转为怨毒:“可好景不长….陈继善那老贼,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禽兽不如。自我过门,他便时常借故接近,言语轻佻。我避之不及,只能尽量躲着。”
“两个月前,子谦突然咳血不止,我急得直哭。陈继善进来,假意关切,却趁我低头拭泪时轻薄我,还笑着说:‘守着个病痨鬼有什么好?跟了我,保你荣华富贵。’”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却拂袖而去。那晚,子谦拉着我的手说:‘素灵,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你走吧…拿着..钱…去..别处..他....‘子谦话未说完,又咳出血来。”
岳素灵的鬼魂呜咽起来,血泪滴落,在半空中化作红雾。
“子谦走后,我本想守丧百日便走。可陈继善说我既嫁入陈家,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他把我软禁在院里,派人日夜看着我。”
“前日是我生辰,我想起子谦曾说喜欢我穿红色.....我便换了那身红衣,想求个吉利。谁知陈继善见了我,竟说:‘穿这么艳,是想勾引谁?’”
她的魂魄颤抖起来,周身冒出黑气:“那恶贼把我逼到墙角,动手动脚。我拼命挣扎,他恼羞成怒,掐住我的脖子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那个逆子是怎么死的?和他娘一样,不识抬举!’”
“我惊呆了,他得意忘形,竟然说当年他入赘唐家,表面恭顺,实则是贪图唐家财产。子谦的母亲唐夫人发现他做假账私吞银两,要去告官!陈继善便在参汤里下毒,毒死了她!”
“子谦那时年幼,也喝了几口参汤,从此落下病根。陈继善假意请医,却暗中让大夫开些温补无害的药,拖着子谦的病。他想等子谦‘自然病死’,便可名正言顺继承全部家产。”
“谁知子谦命硬,拖了这么多年。陈继善急了,才想出冲喜的法子,不落人口实。实则是想把我娶进门,好......”唐素灵羞愤难当,“好满足他的兽欲!”
“他掐着我脖子,我气得大骂他是畜生…可再醒来时,我已经死了…看见自己的尸身被吊在梁上,伪装成自缢身亡。陈继善还假惺惺地哭,给钱封我娘家的口......这个禽兽!我要他偿命!”
岳素灵厉啸起来,灵堂内阴风大作,烛火剧烈晃动。
魏安宁连忙安抚:“你放心!我既知真相,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但你要答应我,不可轻举妄动,免得伤及无辜,也损了你的阴德。”
“我房内床下有个暗格…”
正说话间,忽然阴风停止,岳素灵的鬼魂瞬间消失。
此时门外响起了陈继善的声音:“魏娘子,魏娘子,你可歇下了?”
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道:“陈员外,这么晚了,还有事?”
陈继善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周管家。一脸哀伤:“老朽睡不着,想来问问白日哭坟时,可曾……可曾看见素灵的魂魄?”
这话问得蹊跷,魏安宁不动声色:“员外何出此言?”
“唉……”陈继业愁容满面,“实不相瞒,自打她去了之后,府中夜夜有异响。有仆人说看见红衣女子在园中飘荡,怕是她怨气不散…”
他试探的道:“魏娘子若能通灵,可否……劝她安心上路?老朽愿再加一倍酬金。”
魏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道:“亡魂不散,往往是有未了心愿或冤屈。员外可知道,少夫人有何未了之事?”
陈继善眼神闪烁:“这……老朽不知。许是思念犬子吧。她与犬子感情甚笃……”
“既如此,明日哭灵时,我会劝慰少夫人一番,”魏安宁道,“时辰不早了,员外也早些歇息吧。”
魏安宁思索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早早起身,先在灵堂前哭了一场。她哭得情真意切,陈继善在一旁陪着抹泪,李氏和杨氏也不停的抽泣。
魏安宁提出府中要净宅,陈继善虽不情愿,但出殡之日还未到,也只得答应。
岳素灵的房内一尘不染,她在房内床板下摸索许久,果然找到一处暗格。按下机关,暗格弹开,里面有个油纸包。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魏安宁急忙将油纸包塞入怀中,关好暗格,起身装作查看摆设。
进来的是李姨娘,脸上却带着惯有的刻薄:“魏娘子还是早些离开吧,少夫人的房间晦气重,少待为妙。”
“我来正是要驱散晦气。”魏安宁平静道,“李姨娘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找我?”李姨娘挑眉道,
“少夫人有件金簪落在姨娘处,望姨娘归还,她好带着上路。”
不料李姨娘脸色骤变:“胡!胡说!我何时拿过她的金簪?!”
魏安宁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账册是烫手的山芋,姨娘怕是有杀身之祸!”
李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门上:“你……你怎么知道……”
“我能哭灵自然也能通灵,”魏安宁紧紧盯着她,“陈继善能杀妻害子,能勒死儿媳,难道不会杀一个知道太多的妾室?”
李姨娘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我……我也是被逼的……当年他毒死夫人,我无意中看见……他便威胁我,若说出去,就让我全家陪葬……我只能嫁给他做妾,看着他害死公子,又逼死少夫人……”
“那账册在哪里?”魏安宁问道,
李姨娘颤抖着说:“书房最下面的抽屉,底板是双层的……”
魏安宁带着李姨娘悄悄从书房取出账册,翻看几页,心中骇然,上面详细记录了陈继善如何做假账,侵吞唐家产业!
魏安宁收好账册,认真的道:“李姨娘,你已经铸成大错,若想活命,接下来需按我说的做。”
李姨娘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当夜魏安宁在房中打开油纸包,里面放着一件血衣,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弥留时仓促写就:
“兽父陈继善,入赘唐家,心术不正。先毒杀吾母唐氏楚嬛,夺唐家产业。吾幼时误饮母残汤,自此体弱,亦遭其毒手。今其觊觎吾妻素灵,吾怒斥之,彼竟坦承罪行。吾命不久矣,留此书为证。若吾与妻有不测,必为彼所害。望见书者,代吾申冤!唐子谦绝笔。”
血书字字泣血,魏安宁怒火中烧,这陈继善当真禽兽不如!
她又私下找到杨姨娘,诚恳的嘱咐了一番,杨姨娘泪眼婆娑的点头答应。
翌日陈府出殡,陈府门前车马盈门,来了不少宾客。陈继善一身缟素,满面悲戚。
“陈员外节哀啊!”
“少夫人年纪轻轻,真是可惜……”
“陈员外仁至义尽,岳家该感恩戴德才是。”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纸钱撒了一路。到了墓地棺木入土,魏安宁神情肃穆,见宾客到齐,便在棺前跪下,开始哭灵。
她哭声悲切,声声泣血,字字含冤。
“少夫人啊……你年纪轻轻,为何要走这条路?是心中有冤,无处诉说吗?”
“你与公子恩爱两不疑,为何双双早逝?是天意弄人,还是……人祸使然?”
“你穿着红裙离去,是要用这一身血红,控诉这不公的世道吗?”
……
她哭得情真意切,话语却句句带刺,暗藏机锋。众人起初只是同情,听着听着,渐渐觉得不对劲。
陈继善脸色微变,上前劝道:“魏娘子,莫要过于悲伤……”
魏安宁却仿佛没听见,继续哭道:“少夫人,那毒杀原配、害死亲子、还想玷污儿媳的禽兽,当真就在这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魏安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和血衣,高举过头朗声道:“诸位,少夫人托梦给我,我故此找到了账册和血衣,此本账册详细记载了陈继善入赘唐家后,是如何侵吞唐家的产业!”
陈广源浑身一震,厉声道:“魏安宁!你胡说什么?!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员外心里清楚!”魏安宁摊开血衣,“这是公子唐子谦临终前留下的血书,上面写明,陈继善毒死原配,霸占唐家产业,害死亲子唐子谦,又对儿媳岳素灵屡次骚扰,最后杀人灭口,伪装自缢的经过!”
血书展开,字字触目惊心,围观者炸开了锅。
陈继善脸色铁青大叫道:“伪造!这定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可请仵作验看账本的墨迹年份和唐公子的字迹!”魏安宁她走到棺椁旁,对众人道:“少夫人脖颈上的勒痕,诸位可曾细看?自缢而死,勒痕应是斜向上,且深浅不一,因身体挣扎所致。但少夫人颈上勒痕,却是水平环绕,且深浅均匀!”
几个胆大的乡绅凑到棺前细看,果然,那勒痕水平环绕,确与自缢不同!
“真是如此!”
“这……这真是他杀?!”
陈继善彻底慌了,色厉内荏地吼道:“魏安宁!你……你血口喷人!来人!将她拿下!”
几个家丁应声上前,却迟疑着不敢动手,
魏安宁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陈继善!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李姨娘此刻从人群中扑出哭道:“夫人,我对不住你……这些年妾身良心备受煎熬……只能苟延残喘,不敢出声…夫人!夫人是陈继善毒死的!妾身亲眼看见的……”
“你,你这贱人!”陈继善暴怒,冲上前要打李姨娘,被几个乡邻拦住。
陈继善面如死灰,却仍狡辩:“这些……这些都是你们串通好的!要害我!”
“员外还不认罪?”魏安宁冷笑,“那不妨听听少夫人亲口怎么说。”
她走到坟前,焚香念咒,香烟直冲云霄。
杨姨娘连忙从人群中出来,撑着一把纸伞站在坟前,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岳素灵现身!
“鬼啊!”
“是少夫人!”
“显灵!显灵了!”
….
杨姨娘吓得直哆嗦,却还是紧闭双目,死死握住伞柄,人群都惊恐后退,唯有魏安宁立在原地。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精神崩溃,失声尖叫,“是你们逼我的!唐氏那贱人,看不起我是赘婿,整日摆大小姐架子!子谦那逆子,竟敢忤逆我!你!这个小贱人不识抬举!”
一时间群情激愤,
“他承认了!”
“天啊!真是他干的!”
““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送官!送官!”
….
陈继善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几个壮汉上前扭住陈守业,周管家刚想溜,也被逮住。
秦县令看了所有证据,又听了魏安宁和李姨娘等人的证词,勃然大怒:“陈继善,你入赘唐家,不思报恩!反毒杀发妻,谋夺家产!还下毒害子,天理难容!!逼奸儿媳不成,杀人灭口,伪装自缢。三条人命,罪大恶极!按律当凌迟处死!”
周管家作为从犯,判流放三千里。李姨娘知情不报,但最后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陈继善被凌迟那日,平安县万人空巷。
刑场上,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陈善人,在百姓的唾骂声中结束了他那条烂命。
唐家的产业留了一小部分给杨姨娘,大部分都用于修桥铺路、赈济贫民。李姨娘自行去了城郊的静心庵,青灯古佛,忏悔赎罪。
一场惊天冤案,就此水落石出。出殡之日,变成了擒凶之时。
当晚岳素灵的鬼魂出现在她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瘦的年轻公子,两人眼含热泪对着魏安宁深深一揖,然后携手一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中。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
哭灵娘子的名声更响了,魏安宁如今不仅哭灵,还帮人寻亲,解梦,破案,甚至有些外地人慕名而来,请她通灵问事。
但她还住在那间小屋,身边多了个捡来的小徒弟。
只是从此以后,她哭坟时总会在坟前多念三遍往生咒,愿冤者得雪,亡者安息,生者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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