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二年,扬州府下辖的平安县。
清明刚过,细雨如酥。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里头隐隐传出悲切的哭声。
巷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都叹着气低声议论。
“唉,老张头苦了一辈子,总算是解脱了。”
“谁说不是呢?瘫了三年,女儿伺候得尽心尽力。就是家里穷,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听说请了‘哭灵娘子’来送最后一程?”
“可不是嘛!他闺女去请的,魏娘子二话没说就来了,只收了十文钱…往常她出门,最少也得二百文呢!”
正说着,院内传来一个女子清越哀婉的哭声。
“爹爹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您和阿娘都走了…留下女儿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
那哭声凄切哀婉,如泣如诉,一声声钻人心肺。听得院内外的人无不动容,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魏娘子这嗓子……真是绝了。”
“要不怎么说是‘哭灵娘子’呢?她一来,亡魂走得安生,活人也得个安慰。”
哭声渐歇,不多时院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了支银簪。面容清秀,眉眼沉静,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见底。
这便是平安县乃至附近几个州县都颇有名气的“哭灵娘子”魏安宁。
魏安宁并非本地人,据说是十年前随父母逃荒至此,父母相继病故后,她便独自在城西赁了间小屋住下。
有一次邻街的孙老婆子过世,子孙不孝,丧事办得潦草,连个哭丧的人都请不到。魏安宁去为老太太哭了一场,那一哭,众人才知晓了她的本事。
魏安宁出生时,曾有游方道士说她天生“阴阳眼”,能见鬼神,通阴阳。
她故此做了哭灵的营生,既是谋生,也是为亡魂了却心愿,助其安息。只是这事,除了父母旁人都不知晓。
魏安宁人善,价格又公道,贫富不欺,谁家有白事都愿意请她。久而久之,“哭灵娘子”的名声便传开了。
“魏娘子,辛苦了。”张家女儿红着眼眶,将一小串铜钱递过来,又包了一包点心低声道,“家里寒酸,这点心意……”
魏安宁接过铜钱,却将点心推回去:“逝者已去,妹妹节哀。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不必挂念。”
张家女儿千恩万谢,将她送出巷口。
天空细雨蒙蒙,魏安宁撑起油纸伞往回走,
“安宁姑娘!”路旁茶棚里,有一位中年妇人探出头笑着招呼:“下雨了,快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魏安宁抬头,见是熟识的茶棚老板赵三娘,便走了进去。
茶棚内此时没有其他客人,赵三娘麻利地倒了碗姜茶:“今日是给张家哭坟吧?听说张老头子是半夜突然走的。”
“嗯。”魏安宁捧着茶碗暖手道,“走得安详,是福气。”
“也就你会这么说。”赵三娘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安宁啊,不是我多嘴,你这营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该寻个人家了,我认识东街布庄的刘掌柜,家里殷实,人也厚道……”
“三娘,”魏安宁温和地打断她,“我不想嫁人。”
赵三娘噎住,叹了口气。
“你别为我操心。”魏安宁喝完茶,放下两枚铜钱笑着道,“我过得挺好。”
她离开茶棚回到住处换了湿衣,点了香,对着供桌上父母的牌位拜了拜。
刚坐下歇息,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他神色恭敬:“敢问,可是魏安宁,魏姑娘?”
“正是,你是……”
“小人是城东陈府的管家,姓周。”他拱手道,“我家老爷想请姑娘过府一趟,主持少夫人的丧仪哭灵。”
魏安宁微怔:“陈府?可是陈继善陈员外家?”
“正是。”周管家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我家少夫人前日……不幸自缢身亡。老爷悲痛万分,听闻姑娘技艺高超,特命小人来请。”
魏安宁心中一动,那陈继善是平安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平日里乐善好施,人送外号陈善人。
只是他家最近似乎不太平,先是独子病逝,如今新过门的少夫人又自缢而亡,实在蹊跷。
“不知少夫人因何事想不开?”她试探的问道。
周管家叹气道:“少夫人是去年嫁入陈府的,原是给公子冲喜,谁知公子还是去了。少夫人年轻守寡,一时想不开,就……”他摇摇头,“姑娘去了便知,老爷说酬金双倍,只求姑娘来哭一场,能让少夫人走得安心。”
魏安宁沉吟片刻,点点头:“既是陈员外相请,我便去一趟。不过酬金不必加倍,按例即可。”
周管家连连道谢:“若姑娘方便,现在便可随小人前往。按习俗少夫人的棺椁要在府中停放三日,姑娘可在府中住上几日。”
魏安宁简单收拾了几件行装,便随他出了门。
陈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府门前白幡低垂,进出的人都面带悲戚,气氛压抑。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听说没?陈家的少夫人穿着红裙子上吊死了!”
“真的假的?!”
“我的天……穿红上吊,这是多大的怨气啊!”
“可不是嘛!都说红裙鬼最凶,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要我说,这陈家风水有问题!刚死了儿子,又死媳妇……”
“嘘!小声点!陈员外出来了!”
…..
只见一个身着素服,面容悲戚的老者从门内走出。他神情悲戚,眉头紧锁,眼含泪光对着围观的百姓拱手作揖:“各位乡亲父老,家门不幸,出了这等惨事……还请诸位留些口德,莫要惊扰了亡魂。陈某感激不尽!”
他态度诚恳,言辞悲切,围观者中不少人心生同情,纷纷安慰:
“陈员外节哀啊!”
“少夫人年轻轻的,怎么就……”
“陈员外是出了名的善人,定是少夫人自己一时想不开……”
也有人低声嘀咕:“可穿着红裙上吊……总觉得不对劲……”
陈继善听见议论,叹息道:“不瞒各位,素灵这孩子……命苦啊。她老母多病,弟妹年幼。犬子病重,需冲喜续命,陈某见她可怜,才做主将她娶进门,给了丰厚的礼金,让她娘家能渡过难关。这孩子温良恭俭,孝顺懂事,我一直当她亲生女儿看待。谁知她竟……竟一时钻了牛角尖……”
他说着老泪纵横,不住的用袖子拭泪。
一个老者劝道:“陈员外莫要过于悲痛,少夫人既然去了,好生发送便是。您对岳已是仁至义尽了。”
“是啊,听说您又给了岳家一大笔银子,够他们过半辈子了。少夫人泉下有知,也该感恩。”另一人附和。
陈继善摇头哽咽:“银子算什么?一条人命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他顿了顿,看见周管家引着魏宁过来,忙收敛情绪,迎上前,“这位可是魏娘子?”
魏安宁点点头:“正是。”
“快快请进!”陈广源将她让进府内,边走边叹,“家门不幸,还望魏娘子费心,让小媳安息….”说着眼圈又红了。
魏安宁安慰道:“员外节哀,我自当尽力。”
陈府内,白幡飘荡,仆从皆着素衣,来往无声。正厅设了灵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中央,棺盖未合,里面躺着一个身穿大红衣裙的女子。
魏安宁走近一看,那岳素灵即便故去,依然能看出生前的秀丽。她面色青白,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竟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裙,不像死人,倒像是新嫁娘!
“员外,少夫人这是……”魏安宁疑惑道,
陈继善抹泪道:“这孩子……前日说是她的生辰,要穿得喜庆些。谁曾想……竟穿着这身去了……”他声音哽咽,“自打犬子去后,她就郁郁寡欢,我该早些察觉的……”
这时两位容姣好的妇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语气有些不悦的道:“老爷,您别太伤心了。”她瞥了棺材一眼,语气淡漠,“要我说,素灵也太不懂事。公子才走多久,她就穿红戴绿,成何体统?如今这么去了,倒给府上添晦气。”
“你少说两句。”陈继善皱眉怒斥,又转头有些尴尬的对魏安宁道,“我家中有两房妾室,这是李氏…”
李姨娘打量了魏安宁一番,嘴一撇:“魏娘子是吧,久仰大名。”
魏安宁微微颔首,另一个年轻些的妾室杨姨娘倒是面带悲色:“真可怜……她与公子感情那么好,公子走时她哭晕过去好几次。如今……怕是思念成疾,也随公子去了。”
魏安宁上前点燃的三炷香,默默念起安生咒。
香雾袅袅中,她睁开眼一看,不由心头剧震!
棺材上方悬空飘着一位红衣女子,正是岳素灵的鬼魂!她双脚垂下,随风晃动,颈间勒痕发黑,双眼流血泪,正直勾勾地盯着陈继善!
魏安宁强压心中惊骇,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念咒。那鬼魂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鬼魂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魏安宁微微点头,闭眼收咒。再睁眼时,鬼魂已消失不见。
“魏娘子?你怎么了?”陈继善见她脸色发白,关切的问道。
魏安宁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累了。陈员外,少夫人要停灵几日?”
“按本地风俗,停三日,后日下葬。”陈继善道,“这三日就劳魏娘子住在府中,早晚哭灵,超度亡魂。厢房已经备好,魏娘子可先休息,晚膳后再开始。”
“有劳员外费心。”魏安宁跟着管家去了后宅。
陈府给她安排的厢房在二进院的东侧,清静雅致,陈设齐全。两个丫鬟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便退下了。
魏安宁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红衣女鬼眼中的怨毒与悲愤,绝非寻常自尽之人所有。陈继善所言,恐怕不尽不实。
但她一个外人,无权无势,仅凭一双阴阳眼,说出去谁信?弄不好还会被当成妖言惑众,惹祸上身。
“须得小心行事。”魏安宁喃喃道,她定了定神站窗边,悄悄观察院中的动静。
忽然有几个丫鬟端着水盆匆匆走过,压低声道:
“少夫人真可怜……”
“嘘!枣儿!你小点声!”
“可我心里好害怕…”
“你忘了老爷怎么说的?谁敢议论,要赶出府去呢!”
……
声音渐远,魏安宁蹙眉,这府中的氛围果然古怪。
傍晚有个小丫鬟匆匆送来饭菜,放下食盒后刚想走。魏安宁眼前一亮,忙叫住她:“枣儿姑娘!留步!”
枣儿眉眼伶俐,怯生生地看着魏安宁:“魏娘子…怎么认得我?不知….可还有事?”
“枣儿姑娘..你跟其他人说话时不巧被我听见,不过你别怕,你家少夫人究竟有什么想不开要自寻短见..我哭灵的时候也好给她念叨一番,让她安心上路。”
小丫鬟踌躇半响,又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道:“魏娘子,我是……是少夫人生前的贴身丫鬟。”她眼圈一红,“少夫人她……她不会自尽的!”
魏安宁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何以见得?你放心,我绝不会对旁人透露半分!”
枣儿咬着唇,最终道:“少夫人虽出身贫寒,却从不自轻。公子去后,她伤心欲绝,可奴婢听见她说等过了孝期,想离开陈府。”她抹泪,“少夫人都要走了,又怎么会寻短见?”
“那你觉得……”
“奴婢不敢乱说。”枣儿摇头,“少夫人死的那日是她生辰,她换上公子生前送的红裙,说要祭拜公子..”
“后来……老爷去了她房里,奴婢在外头守着,听见里头有争执声。再后来老爷出来,脸色很难看,吩咐谁也不许打扰少夫人。等傍晚奴婢进去送饭,就发现……”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魏安宁握住她的手:“这些话,你对旁人说过吗?”
“没有!老爷下令,谁敢议论少夫人死因,就发卖出去。奴婢是看姑娘是哭灵人,才……才忍不住说出来。”枣儿哭道,“姑娘,少夫人死得冤枉,您若有办法,求您……”
魏安宁轻声道:“你放心,若真有冤情,我定不会坐视。只是此事需谨慎,你莫要再对旁人提起,以免惹祸上身。”
枣儿含泪点头,匆匆离去。
饭后她说要去灵堂守夜,陈继善劝道:“姑娘奔波一日,还是早些歇息吧。守夜有家丁在。”
“这是我的本分。”魏安宁坚持道,“既收了钱,便该尽责。”
陈继善不再阻拦,又让人在灵堂多添两盆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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