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黔南州有个龙泽县。此地风调雨顺,物阜民丰。
最奇的是有个蛇山,每逢月圆之夜,山巅可见奇异光华,如珠如玉,悬于半空。乡民们皆传,乃是山中蛇仙在吐丹修炼。
山下村中有捕蛇人叫柳三更,他年过五旬,捉蛇技艺冠绝州县。此人双目如隼,能辨蛇踪于百步之外。
一双粗手如钳,擒毒蛇如同探囊取物。然而他为人心狠手辣,但凡遇蛇,无论大小,必取胆剥皮,从无放生之说。
这日清明,柳三更面色潮红,步履生风的从县城归来,直奔村中酒肆。
“老四,上酒!要好酒!”他粗声大气的将一锭银子拍在柜上,震得屋瓦哗哗响。
酒肆掌柜张老四是他发小,一看这银子的成色,惊道:“三更,这是在哪发大财了?”
柳三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破天的富贵要来了!”说罢环视四周,见酒客稀疏,才凑到张老四耳边,“我今日去州里,告示上说京里那位……病重了。”
惊的张老四手中的酒壶险些落地:“当真!?”
“千真万确!”柳三更眼中放光,“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今正广求天下奇药。我想若能得千年蛇仙的血肉入药,可起死回生,延寿百年!”
“这……这都是无稽之谈吧?”
“宁可信其有!”柳三更猛灌一口酒,“你可知那蛇山上的蛇仙,有多少年头了?我祖父在世时就说,他祖父那辈就见过山巅吐丹的异象!算下来,少说也有五百年!”
张老四倒吸凉气:“你不会是想……”
柳三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富贵险中求!若能捕得那蛇仙,献于朝廷,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可那是仙家啊!”张老四颤声道,“历代县治都严禁上山惊扰,说是怕触怒山灵,祸及全县。”
“狗屁山灵!”柳三更啐道,“若真是仙,怎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这些凡人受苦?我捕蛇三十年,从未见什么蛇仙显灵。依我看,不过是一条活得久些的大蛇罢了!”
正说着,酒肆的门帘被掀起,一青衣女子缓步走入。她身姿窈窕,面容如月,双瞳中似有金线游动,在昏黄的光下熠熠生辉。
“掌柜的,一壶清茶。”女子声音清越,却带着丝丝寒意。
柳三更只觉一股兰花异香飘来,精神为之一振。他转头看去,见那女子已寻了角落坐下,侧脸美的格外分明。
“好俊的姑娘,”他低声对张老四道,“面生得很,估摸着不是本地的吧?”
张老四摇头:“不知…我从未见过。”
柳三更拎着酒壶,一步三晃到女子桌边媚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看你孤身一人可需人陪饮?”
女子金线瞳孔在柳三更脸上淡淡扫过:“不必。”
柳三更顿觉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刺骨入髓,竟有几分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他心头一凛,只得讪讪退回。
却听女子轻声道:“捕蛇者,杀气太重,易招报应。”
柳三更一愣:“你说什么?”
女子已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飘然而去。
“小娘们……”他嘟囔着,忽觉手背刺痛,低头一看,竟不知何时被划出一道细痕,渗出血珠。
张老四凑过来:“三更,这姑娘邪门,你莫招惹。”
柳三更不以为意,心思已全在那蛇仙身上。当夜,他翻出祖传的捕蛇器具:玄铁钩,金丝网,雄黄粉,镇蛇符……一样样擦拭打磨,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好似荣华富贵已全然到手。
而窗外蛇山方向,隐约可见一点荧光悬于山巅,闪烁不定。
两日后,柳三更迫不及待的上了蛇山,他避开县民常走的山路,专挑险峻小径。越往深处,林木越密,藤蔓交织如网,空气中弥漫着奇特花香。
“我就说,果然有古怪!”柳三更愈发确信山中藏有灵物,
行至半山腰,他发现一处深穴,洞口光滑如镜,似有巨物常年进出。洞内传出嘶嘶之声,此起彼伏,竟似有数百条蛇聚居于此。
柳三更不惊反喜,取出雄黄粉撒在洞口,又布下金丝网。这网是他祖上特制,以金线混入蛇血编织而成,传闻可困妖物。
待到布置妥当,他从背篓中取出刚才路上掏的十数枚蛇蛋,青白相间,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小畜生,对不住了。”柳三更狞笑着,将蛇蛋置于网中,“用你们引那蛇仙出来,也算死得其所。”
他藏身石后,屏息等待。可日头渐西,洞内嘶声愈急,却无蛇出洞。
“怪了……”柳三更蹙眉,按常理说蛇类最护幼卵,闻到气味必会出洞查看。
他正疑惑,忽听身后传来清冷女声:“以子诱母,何等歹毒。”
柳三更骇然转身,见那日在酒肆遇见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外,一袭青衣与山色融为一体,金瞳正冷冷的盯着他。
“又是你!”柳三更握紧玄铁钩,“你这娘们跟踪我?!”
女子不答,缓步走近。柳三更感到那股冰寒气息愈发浓重,竟让他牙齿打颤。
“山中蛇族,与世无争,你何苦赶尽杀绝?”女子俯身轻抚蛇蛋。那些蛇蛋竟微微颤动,似有回应。
柳三更强自镇定,理直气壮:“我捉我的蛇,与你何干?识相的速速离开,否则……”
“否则如何?”女子抬眸,眼中金线流转,“用你那玄铁钩?还是雄黄粉?或是这浸了蛇血的金丝网?”
她每说一样,柳三更心中便惊一分!
“你究竟是何人?”
女子直起身,兰花异香随风飘散:“柳三更,你现在下山,还能留一条性命。”
“下山,”柳三更冷笑,“我死都不会下山!”
他猛地抛出金丝网,同时洒出大把雄黄粉。这一手他练过千百遍,便是最敏捷的毒蛇也难逃脱。
女子却不闪不避,任由金丝网罩下。网触及她身体的刹那,竟无火自燃,化作缕缕青烟。雄黄粉在她身前三尺便纷纷落地,如遇无形屏障。
柳三更惊的目瞪口呆,女子缓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草木便覆上一层薄霜。她伸手虚抓,那包蛇蛋凌空飞起,稳稳落入她手中。
“你……”柳三更骇然后退,
女子声音如冰,“滚下山,从此不要再来!”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吓得胆裂。可柳三更贪念已起,岂肯罢休?
他眼中凶光一闪,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好,我下山!但这山中蛇窝,一个也别想留!”说罢竟取下腰间酒壶倒在枯草上,点燃向洞口扔去!
“住手!”女子面色骤变,
火舌窜入洞中,顿时传出凄厉嘶鸣。浓烟滚滚,无数蛇影在洞内翻滚挣扎,焦臭弥漫。
柳三更狂笑:“烧!把你们都烧死!”
女子急忙吐出一颗明珠般的内丹,丹光所照之处,山火骤熄。可洞中蛇族已死伤大半,焦尸遍地。
她缓缓转头,金线瞳孔收缩如针:“是你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山中忽起狂风,乌云蔽日。女子青衣化作片片蛇鳞,双臂生出青碧纹路,舌尖分叉,嘶嘶作响。
“我五百年修行,本不欲开杀戒,”她怒道,“你罪孽太深,今日留你不得。”
柳三更挥钩便刺,玄铁钩触到蛇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崩裂。
蛇仙单手扼住他咽喉,五指冰凉刺骨:“你说,想用我的血肉换取荣华富贵?”
柳三更呼吸困难,挣扎道:“仙……仙家饶命……”
“饶命?”蛇仙冷笑,“要死了知道怕了?”
她松手,柳三更瘫软在地,连滚带爬欲逃走。却听她念动咒语,地上蛇尸竟纷纷蠕动,化作道道黑气,钻入柳三更七窍。
“啊!!!”柳三更惨叫翻滚,只觉万蛇噬心,痛不欲生。
“此乃‘万蛇蚀心咒’,”蛇仙俯视着他,“我不杀你,我要你长长久久地活着,日夜受这蚀心之痛。”
柳三更哀嚎着,眼见自己双手生出蛇鳞,瞳孔逐渐竖立,口中舌头开始分叉……
“不!不要把我变成怪物!”他嘶声求饶。
“怪物?”蛇仙轻抚颊边鳞片,“在你眼中,我们本就是怪物。那便让你也尝尝,做怪物的滋味。”
最后一缕黑气入体,柳三更昏死过去。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柳三更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连滚带爬到我下山到水边照影。
水中倒映出一张半人半蛇的面孔,脸颊两侧生出细密的黑鳞,瞳孔竖立,张嘴时舌尖分叉吞吐。
“啊!!!!”他疯了一般搓揉脸颊,鳞片却越搓越硬,边缘割破手指,流出的血竟是绿色!
对岸传来孩童嬉笑声,几个村童正在捉鱼,看见柳三更,顿时尖叫:“妖怪!有蛇妖!”
柳三更脱下衣服紧紧包住头,仓皇逃回家中,紧闭门窗。可那蚀心之痛无休无止,疼得他在床上翻滚,撞得满屋狼藉。
“水……水……”他爬到水缸边,一头扎进去狂饮。冷水入腹,疼痛稍缓,可不过片刻,又变本加厉。
如此煎熬七日,柳三更瘦得形销骨立。这日深夜,他实在熬不住,偷偷摸到张老四酒肆后门。
“老四…..救我……”他叩门低唤。
门开一条缝,张老四提灯一照,吓得魂飞魄散:“你……你是人是鬼?”
“是我,柳三更!”柳三更扯下兜帽,露出蛇脸,“那蛇妖害我,把我变成这般模样!老四,你我自小相识,你救救我!”
张老四虽怕,终究不忍,便放他进屋。光下柳三更一脸黑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腥气。
“你这……这可如何是好?”张老四颤声问。
“找道士!找和尚!总有法子解这妖术!”柳三更眼中燃起希望,“我有钱,上次的银子还剩大半,都给你,帮我寻高人!”
张老四沉吟良久,叹道:“城南五十里有座白云观,观主玉阳真人据说有些道行。只是……你这模样,如何出得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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