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宣和四年,时值清明,秦淮河两岸杨柳垂丝,画舫如织。江阴城东的夫子庙前更是人声鼎沸,各色摊贩挤满了青石板路。
其中有个新来的捏糖人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眉眼含笑。面前摆着炭炉,上面架着一口铜锅,旁边放着几把竹签,各色糖块。
只见他十指翻飞间,飞禽走兽、才子佳人便栩栩如生地立在竹签上,糖身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
“公子…这糖人怎么卖?”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红着脸问道。
白衣男子抬眸浅笑:“姑娘要什么?”
“要...要只蝴蝶。”
他取了块琥珀色的糖,在掌心揉捏片刻,又用竹签细细勾勒。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只展翅欲飞的糖蝴蝶便递到了少女面前。那翅膀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竟似在微微颤动。
“三文钱。”男子声音温和,
少女付了钱,痴痴的看了他一眼,才红着脸跑开。
旁边卖炊饼的王老头低声对卖梨汤的刘婶子道:“这后生来了七八日了吧?生意倒好。”
“可不是。”刘婶咂嘴笑道,“他长得俊,手艺也好,大家都爱往他摊前凑。对了,你家姑娘可看紧了,没事少出门。“
“这话怎么说?“
刘婶子压低了声音:“听说这几日,城里丢了好几个人。前日西街赵屠户家的闺女不见了,昨日书院李夫子的小儿子也失踪了...都说是拍花子的,专挑年轻男女下手。”
王老头一惊:“还有这事?”
“嘘…你小声点。”刘婶使了个眼色,“我也是听衙门的张捕快喝多了说的….”
两人正悄声嘀咕着,那捏糖人的男子忽然抬眼望来,微微一笑。刘婶子心中一凛,忙低头搅拌她的梨汤。
这时,一个粉衫女子走到摊前。她容颜清丽,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乌发简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腰间系着个青布囊,看打扮像是书院的学生。
“姑娘…要什么?”男子怔了片刻温声问道,
她细细打量着摊上的糖人,忽然道:“公子这糖,似乎与寻常不同。”
“哦?有何不同?”
“寻常糖人用的是麦芽糖,遇热易化,遇潮易黏。公子这糖...”她拿起一只糖兔对着阳光细看,“晶莹剔透如琥珀,质地坚韧,触手生凉,倒像是...”
“像是什么?”
女子抬眼直视他:“倒像是用冰蜜调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道:“姑娘好眼力。确实是加了雪山冰蜜,故而不易融化。姑娘若是喜欢,我送你一个。”
“不必。”她笑着放下糖兔子,“我只是好奇…公子贵姓?”
“免贵姓唐,单名一个仪字。”唐仪拱手,“姑娘是...”
“楚云容,我是明德书院的学生。”她微微还礼,“唐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游方艺人,四海为家。”唐仪笑容不变,“初到江阴,觉得此地人杰地灵,便多留几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楚云容买了只糖燕兔子,便告辞离去。转身时唐仪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在回书院的路上,楚云容心事重重。她自幼读书,也学过些医理。方才那糖兔子触手生凉,不似寻常糖温润,倒让她想起古医书中记载的“凝魄蜜”。
据说此蜜生于极寒之地,能保尸身不腐,但若活人服用,会渐渐魂魄凝滞,最终成为行尸走肉。
“但愿是我多心了...”她喃喃道。
刚到书院门口,便见同窗李霞儿急匆匆的跑来:“云容!不好了!秦师兄...秦师兄不见了!”
楚云容心中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李霞儿急得快哭了,“他说去夫子庙买书,一个时辰就该回来。可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没见人影!我们去找,书铺老板说根本没见他来!”
秦墨是书院最用功的学生之一,为人稳重,绝不会无故旷课。
楚云容想起近日的失踪案,脸色发白:“走!咱们快去报官!”
官府派了张捕快带人搜寻,直找到黄昏也无结果。秦墨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没留下任何线索。
夜里,楚云容辗转难眠。她点亮油灯,翻出祖母留下的那本《异闻考录》。书中记载着各种奇闻异事,其中有一篇提到:“南疆有妖,善制糖人,以蜜摄魂,食人精气...”
她越看心越凉,第二日,楚云容又去了夫子庙。
唐仪的摊子照常摆着,今日他捏的是套“八仙过海”,八个糖人各具神态,引来不少人围观。他见楚云容来,便笑着招呼道:“楚姑娘,今日要什么?”
“唐公子的手艺真好。”楚云容故作轻松,“昨日那糖兔子,我师妹见了喜欢得紧,央我也给她买一个,我想要个读书人模样的。”
“读书人...”唐仪笑着取糖揉捏,那双手白皙修长,动作流畅优美。
“不知公子这手法,师承何人?”她试探的问道,
“家传手艺。”唐仪低头专注捏糖,“祖上在南疆住过,学了些特别的制糖法。”
“南疆...”楚云容心中警铃大作,“听说南疆多异术,不知公子可曾学过?”
唐仪手中一顿,笑容依旧温和:“姑娘说笑了…制糖罢了,哪来什么异术。”
说话间,糖人已成。它手持书卷,眉目清秀,竟与秦墨有着三分相似。
楚云容心中一惊,强作镇定:“这个...倒像我一位同窗。”
“哦?那巧了。”唐仪笑着将糖人递给她,“五文钱。”
付钱时,楚云容故意碰了碰唐仪的手。触感冰凉,不似活人温度。
她拿着糖人匆匆离开,没走多远便觉糖人似乎在微微发热。低头一看,书生糖人的眼睛竟泛起诡异的红光!
楚云容心中骇然,趁着无人在意将糖人扔进路边的水沟。糖人入水,瞬间融化,水中却浮起一缕黑气,随即消散。
“果然是妖物...”她惊出一身冷汗,
当夜,楚云容梦中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四周都是会动的糖人。那些糖人面容扭曲,朝她伸出手,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她转身想跑,却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抬头,是唐仪温柔的笑脸。
“楚姑娘,喜欢我的糖人吗?”他的声音在梦中回荡,“喜欢吗…...”
楚云容惊醒,她起身研墨铺纸,将连日所见所闻、心中疑窦一一写下。若自己真遭不测,这些线索或许能帮后来人。
写到东方既白,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妖物皆有弱点,或惧火,或畏真言,或怕至阳之物。”
糖人怕什么?自然是热。
但唐仪是妖,他的弱点是什么?
楚云容想起那本《异闻考录》中的记载:“...此妖以蜜为媒,摄魂为食。破之法有二:一以纯阳之血污其蜜源,二寻其本命糖人毁之...”
她正思索,院门被敲响。开门一看,竟是张捕快。
“楚姑娘,打扰了。”张捕快面色凝重,“又出事了,昨夜城西绣坊三个绣娘失踪,今早只在她们房中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帕,里面是三个小小的糖人,都是女子模样,穿着绣娘的衣裳。
楚云容倒吸一口凉气:“唐仪...”
“姑娘认识此人?”
楚云容将所知尽数告知,张捕快听后沉默良久道:“姑娘说的事太过玄奇,若无真凭实据,衙门不会动他。况且...况且那唐仪来江阴后,知府大人的小公子常去他摊前玩耍,很是喜欢他...”
楚云容心凉了半截,若官府不敢动,寻常百姓更奈何不了这妖物。
此后几日,楚云容装作若无其事,仍常去唐仪摊前,有时买糖人,有时只是闲聊。她发现唐仪每日只做九十九个糖人,收摊后必往城北而去。
这日黄昏,楚云容悄悄跟在唐仪身后。只见他提着箱子,步履轻快,穿街过巷,果然进了城北的一处祠堂。
那里年久失修,院墙半塌,院中荒草没膝。
楚云容躲在断墙后,屏息观望。
只见唐仪走到院中那口枯井边,四下张望一番,竟纵身跳了下去!
楚云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敢靠近。枯井深不见底,井壁长满青苔,并无阶梯。她正疑惑唐仪是如何进出,井中忽然传来细微声响,像是...像是咀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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