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显庆年间,江南道苏州城有户姓沈的人家,世代书香,家资颇丰。
沈家祖上曾出过三位进士,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是开国太祖御笔亲题。现任家主沈鸿儒虽未出仕,却是江南文坛翘楚,门下弟子无数。
沈家幺女沈玉漪,是沈鸿儒的掌上明珠。她生得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及笄之年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更难得的是自幼聪慧,诗画双绝,城中提起沈家玉漪,无人不道一声才貌双全。
这年上元灯节,苏州知府为与民同乐,特地从扬州请来了江南一带极有名气的云韶班,在城隍庙前搭台唱戏,连唱七日。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云韶班的台柱子柳梦梅,那可是江南梨园行里响当当的人物。
据说他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道中落后入了戏班,凭着过人才情,不到三年就成了头牌。柳梦梅扮相俊美,唱腔婉转,每每都能让满堂观众如痴如醉。
难得有这样的热闹,正月十五那日,戏台前早已人山人海。
沈玉漪与贴身侍女红芍乘轿来到城隍庙,从侧门上了二楼雅间。
“小姐您瞧,这场面可真大。”红芍掀开竹帘一角,兴奋地指给沈玉漪看。
她望向戏台,只见台上挂着绣金红帐,两侧立柱贴着对联:“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
铜锣三响,戏开场了。
幕布拉开,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款步上台。那人身着藕荷色绣花褶裙,外罩月白比甲,头戴点翠头面,莲步轻移间,环佩叮咚。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情深意浓..”
一开口,清越婉转的唱腔便镇住了全场。沈玉漪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台上。
“小姐,这柳老板演得可真好。”红芍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您看他那身段,那眼神...真是绝了。”
沈玉漪轻轻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台上的那抹倩影。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旦角眼中藏着说不出的忧郁。
“小姐,您怎么了?”红芍关切地问,“可是气闷?要不我给您打扇?”
“我没事…你快坐下吧….”沈玉漪轻声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平复心绪。
下半场戏,她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当唱到最后“生死相随去,酸楚无人怨”时,沈玉漪竟觉得鼻尖一酸。
戏终人散时,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柳梦梅领着戏班众人谢幕,他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二楼雅间。
虽然隔着竹帘,沈玉漪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这里停留了一瞬。
“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了。”红芍提醒道,“不然老爷又该说….”
沈玉漪起身,又回头望了一眼,见柳梦梅已退入后台。
她连忙收敛心神,与红芍一起步下楼梯。不料扇子落在雅间,红芍回去寻找。
沈雨漪正在出神间,忽听后台传来争执声。
“柳梦梅,你别不识抬举!”班主的声音透着怒意,“张员外肯出一千两银子让你去唱堂会,那是你的福分!你一个戏子,装什么清高!”
一个清朗的声音回道:“班主,那张员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上个月强占民女,逼出人命,我柳梦梅就是饿死,也不给这种人唱戏!”
沈玉漪心中一动,悄悄绕到后台。帘幕之中见一个身着戏服的男子挺直了脊背正与班主对峙。
“你倒是硬气!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后悔的时候!哼!”班主冷笑一声,气得面脸通红,拂袖而去。
那男子转身,正好与沈玉漪四目相对。他脸上还带着妆容,可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全无台上的娇柔。
“姑娘是...”柳梦梅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沈玉漪忙还礼:“小女子沈玉漪,方才在台下听戏。柳老板高义,令人敬佩。”
柳梦梅苦笑一声:“什么高义,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点骨气罢了。”
“方才在台下听戏。”沈玉漪轻声道,“柳老板唱得极好,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柳梦梅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姑娘过奖了,我….”
正听见红芍闻声寻来,焦急的道:“小姐!小姐您乱跑什么,吓死我了!”
沈玉漪知道不能再留,又施一礼:“小女子告辞,柳老板...保重。”
“姑娘且慢。”柳梦梅忽然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寻梦记》的全本,我亲自抄录的,里面有些批注。姑娘若喜欢这出戏,可拿去一观。”
沈玉漪连忙接过,轻声道谢后匆匆离去。
轿子吱呀呀前行,载着深闺少女初开的情窦,驶向高墙深院的沈府。
而柳梦梅一直目送轿子消失在街角,才轻叹一声,转身没入夜色。
那日之后,隔三差五,沈府后门的石狮子脚下便会多出一个油纸包。
有时是手抄戏本,边角磨损得厉害,显是经常翻阅。有时是唱词,用朱笔细细标注了腔调转折。
最珍贵的一回,是一卷《汉宫秋》的残本,柳梦梅在附信中说,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知姑娘雅好诗文,此卷虽残,犹有可观处”。
沈玉漪起初小心谨慎,回赠一张临摹的文正明的山水或是一幅自画的芙蓉图,题上两句不署名的诗。
后来胆子渐大,便开始夹带私语。在《春江花月夜》的临帖边角,用极细的笔触写道:“昨夜闻更鼓,忆君台上曲。清辉照无眠,幽思满庭绿。”她让红芍将回礼依旧放在石狮下,那油纸包总会在一两个时辰内消失不见。
传递书信的是在云韶班打杂的小学徒,他总在黄昏时分,挎个卖花的篮子,在沈府后巷转悠。见了红芍便眨眨眼,低声道:“姐姐,新做的桂花糖糕,可甜了。”篮底便藏着柳梦梅的信笺。
沈玉漪时常对着那些戏本出神,想象他在灯下抄写的样子,想象他唱到动情处微红的眼眶。
在《倩女离魂》一折旁,他写道:“情至深处,魂可离躯。然世间桎梏,往往比阴阳之隔更难逾越。”沈玉漪读到此处,心便微微地疼。
这日送来的油纸包格外厚实,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的《唐宫记》,沈玉漪迫不及待翻开书页,一张素雅的信笺飘然而落。
上面的小楷工整而劲秀,正是她日渐熟悉的笔迹:
“曾见惊鸿影,常思解语花。
不敢言倾慕,只愿伴天涯。”
沈清漪的脸颊蓦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红芍在一旁抿嘴偷笑,被她嗔了一眼,赶了出去。
她将那信笺看了又看,研墨铺纸,提笔蘸墨,便在笺上落下清丽的字迹:
“君颜似明月,独照长夜情。
不惧世俗言,但求一人心。”
写罢自己先羞得不行,忙将信笺夹入一本她《桃花春游图》的册页中。那画上桃花灼灼,一双雀鸟相依枝头,心意不言自明。
她再三叮嘱红芍:“定要亲手交给她,万不可经他人之手。”
等待回音的三日,沈玉漪坐卧难安。绣花针扎了手,读书走了神,连母亲跟她说话,她也时常应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沈夫人只当女儿家春来易困,并未深想。
第三日午后,红芍气喘吁吁地跑回绣楼,附在沈玉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柳老板说……明日午时,城外桃花庵,盼相见。”
沈玉漪的心猛地一跳,那地方在城西三里外,虽早已荒废,但因庵后有一片极茂盛的野生桃林,春来花开如云霞,偶尔也有文人雅士去寻幽探胜。
翌日,她借口要去胭脂铺子买香粉,带着红芍出了门。主仆二人提着裙裾,沿着小路疾行,直往西边的桃花庵而去。
庵门虚掩,墙头瓦松丛生,但庵后那片桃林却粉白深红,绵延如海。微风吹过,落英簌簌,香气袭人。
桃树下立着一白衫公子,他腰间系着青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正仰头看着一树繁花,侧脸清俊,神情安宁,竟是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气度。
似是听到脚步声,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沈玉漪脸上蓦地一热,飞起红云。
“沈……沈姑娘。”他快步走来,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郑重地躬身施礼。
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紧张。
“柳……柳公子?”沈玉漪福身还礼,声音羞涩。眼前的男子眉眼极为英挺,鼻梁高直,唇形优美,只是面色略显苍白,许是常年敷粉之故。
“在下冒昧相邀,唐突姑娘了。”柳梦梅直起身,眼中的热切与欣赏,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梦梅公子信中‘伴天涯’三字,更显胆量。”沈玉漪垂眸,轻声回应,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耳根更红。
柳梦梅闻言,眼中苦涩一闪而逝,随即化作更深的温柔:“让姑娘见笑了。‘柳梦梅’不过是戏台上的幻影,在下本名柳慕白,家父原是县学教谕,慕‘白’字,取‘慕君子之洁’意。可惜家道中落,双亲过世,为谋生计,不得已……入了这梨园行当。”他顿了顿,自嘲一笑,“粉墨登场,扮演悲欢,说来惭愧。”
“英雄不问出处!”沈玉漪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公子何必妄自菲薄?玉漪虽处深闺,也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公子能为气节拒唱堂会于豪绅,这份风骨,比许多锦衣玉食,满口仁义之徒,不知高出几许。玉漪敬佩尚且不及,何来‘见笑’?”
柳慕白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半晌,他眼中泛起些许湿意,缓缓道:“得姑娘此言,慕白……三生有幸。”
红芍笑意盈盈,悄然退下,跑到远处下下小憩。柳慕白带来一方蓝布铺在树下,上面放着一壶清茶,两只粗陶杯子。
两人席地而坐,起初还有些局促,但说起诗词戏曲,话匣子便打开了。
柳慕白不仅对历代戏文如数家珍,谈起大家诗文,竟也见解独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沈玉漪惊觉他的学识功底,绝不逊于父亲门下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子。
“公子如此通晓文墨,胸怀大志,难道……从未想过科举正途,一展抱负么?”沈玉漪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柳慕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望着远处山岚,声音低了下去:“如何不想?少时父亲督促课业,也曾梦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是……”他苦笑道,“我朝律例,倡优皂隶,子孙不得参加科考。我身入乐籍,便是脱了这身戏袍,名册仍在官府。这身份,如同烙印,终身难除。”他转过头,眼中却未全然黯淡,“不过,慕白亦有所求。这些年唱戏攒了些许积蓄,盼着有朝一日,能盘下一间小小书斋…”
“不敢称塾,只愿收几个贫家孩童,教他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便也算……不负父母教诲,不负平生所学了。”
沈玉漪静静听着,心中震动如潮。
春风拂过,一片花瓣沾在沈玉漪的睫羽,她眨了眨眼。柳慕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一顿,才轻轻替她拂去。
“玉漪……”柳慕白的声音低哑下去,眼中藏着深深的痛楚,“我知自己身份低微,前程渺茫,实非良配。那日赠诗,已是情难自禁。今日见你,更知此生难忘…可我……我不能误你。”
沈玉漪却主动握住了他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
“亏你饱读诗书,”沈玉漪声音坚定,“门第高低,是旁人画的牢笼。出身贵贱,是世俗定的尺规。我沈玉漪的心,只认得一个柳慕白。认得你的才情风骨,认得你的仁心….”她眸光如水,却灼热逼人,“只要你我心意相通,我便不惧人言,不惧万难。”
柳慕白彻底怔住了,只觉得整颗心又酸又涨,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沈玉漪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自那日后,沈玉漪便常常寻了借口,或是去观音庙还愿,或是去善堂布施,总设法溜到桃花庵来。
他们谁也不愿去想明日,弹琴作画,研墨唱戏,情意绵绵。这荒废的庵堂,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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