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元宝末年,福会县大雨倾盆,狂风穿过黑黢黢的松林发出呜呜的怪响。
北庄的赵老四啐了一口唾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骂道:“晦气…这鬼天气!”
山道被暴雨冲得泥泞不堪,他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里头是刚从三十里外李家庄盗出来的陪葬品。
一对鎏金酒樽,三枚古玉璧,还有不少的金银器。东西贵重,足够挥霍几年了。
“四哥,咱,咱们歇会儿吧。”跟在后面的王癞子喘着粗气,“这雨太大了,看不清路。”
“歇什么歇!”赵老四回头瞪了他一眼,“等天亮被人发现墓被掘了,追上来有你受的!”
李黑子闷不吭声,走在最后。他入行才两年,平时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
此刻他抬头看了看天,皱眉道:“四哥,这路……好像不对劲。”
“咋不对劲?”赵老四停下脚步。
“咱们从李家庄出来,一直往北走,也该到黑风坳了。”李黑子指了指前方,“可你看,前头那棵大柳树……”
赵老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雨中的有棵柳树赫然立在路旁,枝桠张狂地伸向夜空,像一只鬼手….
出李家庄十里的岔路口就有棵大柳树,他们一个时辰前就从树下走过,当时王癞子还在树下撒了泡尿。
“不会走岔了吧?”赵老四眯起眼,“黑子,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错不了。”李黑子掏出怀里的老式罗盘,就着微弱的光看了看,“指针朝北,咱们就是一直在往北走。”
王癞子凑过来看,忽然怪叫一声:“邪门了!这罗盘针在打转!”
只见罗盘上的磁针毫无规律地左右摇摆,赵老四一把抢过罗盘,使劲拍了拍定声道:“破玩意儿!”可磁针依旧疯转。
雨势渐停,月光照的地面有些瘆人。
“四哥,咱……咱是不是碰上……”王癞子的声音发颤,“鬼打墙了?”
“放你爹的屁!”赵老四骂道,“老子走了十几年夜路,什么没见过?你少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打鼓。盗墓这行忌讳多,他虽不信邪,但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多少守一些。
比如不走回头路,不在墓里喊真名,月圆之夜不下地……
今夜是十四,月亮将近满圆。他本不想出来,李家庄那墓是难得一见的肥斗,实在是等不及了。
“继续走!”赵老四把罗盘扔回给李黑子,“管他什么柳树不柳树,往前走就是了!”
三人重新上路,赵老四打头,王癞子居中,李黑子殿后。肩上的麻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又出现一个转弯。
赵老四的心提了起来,他放慢脚步,一点点挪过去,还是棵大柳树!
树下有一滩模糊的水渍,那是王癞子一个时辰前撒的尿….
“妈呀!”王癞子腿一软,瘫坐在地,“真……真的回来了!”
李黑子脸色发白,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赵老四死死盯着柳树,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换个方向!”
东边是陡坡,平日少有人行,荒草长到齐腰深。赵老四抽出砍刀,一路劈砍开路。
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裤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四哥,你说……”王癞子跟在他身后,哆哆嗦嗦地问,“会不会是墓主跟出来了?”
“跟个屁!”赵老四头也不回,“那棺材里的骨头都快化灰了,拿什么跟?”
“可……可我听老人说,有些墓主生前执念深,死后魂不散,专门缠着盗墓的……”
“再废话老子先把你埋这儿!”赵老四恶狠狠地回头。
王癞子立马噤声,李黑子却忽然道:“四哥,你听。”
三人停下脚步,山野里一片死寂。
然后,听到从他们身后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人远远地跟着,他们停,脚步声也停,他们走,脚步声又响起。
赵老四猛地转身,举起手中的灯笼照去,脚步声消失了。
“谁?!”他厉声喝道,“给老子滚出来!”
王癞子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四哥……咱把东西……把东西还回去吧……我害怕……”
“还?”赵老四冷笑,“到嘴的肉还能吐出去?跟我走!”
几个人撒丫子就跑,也顾不得荒草在身上划出道道血痕,跑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赵老四刚松一口气,就僵在了原地。
前方赫然立着那棵大柳树,树下王癞子那滩尿渍还在,像一张扭曲的脸,正咧着嘴嘲笑他们。
“不……不可能……”王癞子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咱们明明是往东走……怎么会……”
李黑子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四哥,是咱们的脚印。”
赵老四低头看去,泥泞的地面上,三串新鲜的脚印清晰可见。从树下出发往东延伸,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树下。
他们走了一个完整的圆。
“鬼打墙……”王癞子喃喃道,“真的是鬼打墙……咱们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别乱叫!”赵老四一脚踹在他身上:“给老子闭嘴!”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四哥,现在咋办?”李黑子着急的问。
“咋办?凉拌!”他卸下肩上的麻袋,重重砸在地上,“不是要东西吗?来啊!有本事就出来拿!”
他从麻袋里掏出那对鎏金酒樽,高高举起:“看见没?上好的鎏金!想要吗?来拿啊!”
酒樽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光,风声忽然大了,柳树枝叶剧烈的摇晃着,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王癞子吓得缩成一团,李黑子则握紧了铁锹,警惕地看向四周。
赵老四把酒樽放回麻袋,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烧酒辛辣直冲喉咙,却让他镇定了几分。
“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他抹了抹嘴,“黑子,生火。今晚不走了,就在这儿过夜。”
李黑子捡来枯枝,在树下生起火堆。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壮了壮三人的贼胆。
赵老四的一只手始终按在袋口,王癞子则蜷缩在火堆旁,眼睛不停瞟向四周,生怕黑夜里突然冒出什么东西。
“四哥,”王癞子小声问,“你说……会不会是那家人在作祟?”
“哪家人?”
“就……就李家庄那墓的主人啊。”王癞子咽了口唾沫,“我打听过,那墓埋的是李家的大小姐,二十年前病死的。可我听庄里老人说,大小姐死得蹊跷……”
赵老四斜眼看他:“怎么个蹊跷法?”
“说是……说是被毒死的。”王癞子压低了声音,“李家庄如今是二小姐当家,当年李家继母邹氏和大小姐争家产,那继室下了毒,把大小姐毒死了,对外说是急病。这事儿在庄里是秘密,可老一辈都知道。”
李黑子添柴的手顿了顿:“这事我也听过,前些年那邹氏和儿子不知怎么也死了,据说死的老惨了…都说是大家小姐回来复仇,蹊跷的很!”
赵老四冷笑:“那又如何?她又不是咱们毒死的。”
“可……可咱们掘了她的坟啊。”王癞子声音发颤,“惊扰了亡魂,她……她怪罪咱们……”
“怪罪?”赵老四又灌了口酒,“她要怪罪,也该去找那继母,关咱们屁事!咱们就是讨口饭吃,她生前锦衣玉食,死后陪葬这么多好东西,分点给活人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握着酒葫芦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瘆人。
李黑子忽然开口:“四哥,你记不记得,开棺的时候,那尸骨的姿势有点怪?”
赵老四想起棺材撬开时,那具骸骨侧着身,右手蜷在胸前,左手伸向棺盖,五指张开,像是死前在拼命抓什么东西。
即便只剩骨头,也能看出死前的痛苦和不甘。
当时王癞子吓得差点尿裤子,赵老四还骂他没出息。现在想来,那姿势确实诡异。
“中毒死的人,挣扎得厉害,姿势怪点正常。”赵老四强作镇定。
“可我在她左手骨头里,发现了这个。”李黑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铜钱,锈蚀得厉害,但能看出是太平通宝。那铜钱被一根细丝穿着紧紧缠在指骨上,像是生前死死攥着。
“这是……”王癞子凑过来看。
“压口钱。”李黑子说,“入殓时含在嘴里的。可这枚怎么在手里,还缠得这么紧….他死的时候应该还醒着,自己把压口钱从嘴里掏出来了….”
赵老四盯着那枚铜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含在嘴里的压口钱,是给亡魂渡黄泉用的。死者自己掏出来,意味着她不想走,还有未了的事,要留在阳间。
“你他娘的不早说!”赵老四一把抢过铜钱想扔进火堆,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铜钱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色,像是浸过血一样。
“四哥……”王癞子带着哭腔,“咱把东西还回去吧……求你了……我家里还有婆娘……”
“还?怎么还?”赵老四瞪他,“墓都掘了,棺都开了,你现在说还?”
“那……那至少把这铜钱埋回去……”
“埋个屁!”赵老四把铜钱攥在手心,硌得生疼,“到了老子手里的东西,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话音刚落,火堆忽然“噗”地一声,火焰猛地蹿高,几乎同时,他们又听到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
三人猛地站起身,赵老四抽出腰间的短刀,李黑子举起铁锹,王癞子则抓过一根燃着的木棍,手抖得火星子四溅。
那脚步声停在黑暗中的一丛灌木里,
“谁在那装神弄鬼!”赵老四啐了一口,握紧短刀,一步步朝灌木丛走去。李黑子想拉住他,却被他甩开。
走到离灌木丛三步远的地方,赵老四举起灯笼,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的脚步声,分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赵老四皱起眉,他蹲下身用刀尖拨开杂草。有一串新鲜沾着泥水的女子脚印,从灌木丛延伸出来,朝着柳树的方向而去。
赵老四顺着脚印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脚印居然绕着火堆走了一圈,然后……消失了,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四……四哥……”王癞子牙齿打颤,“你看见了吗……”
赵老四死死盯着那串绕圈的脚印,忽然开口:“黑子,把麻袋打开。”
李黑子一愣:“四哥?”
“我让你打开!”
李黑子只好解开麻袋,将里面的陪葬品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鎏金酒樽,玉璧,金簪,银扇,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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