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天授三年,洛阳正值盛夏。
夜色如墨,御史中丞周府后院的枯井旁,几个家仆正往井中填土。土石落下,井底传来凄厉的猫叫,一声比一声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总算埋实了。”管家抹了把汗,“老爷吩咐,把这井封死,永不许开。”
家仆们噤若寒蝉,这井里埋的是周中丞最宠爱的猫,昨日只因打翻了砚台,便被活生生的钉在木板上剜眼剥皮,折磨了整整一日方才断气。
周夫人求情,反被抽了一耳光怒斥道:“妇人之仁!畜生就是畜生,没把他练成猫鬼已是我的慈心!”
近来长安盛行一种邪术,蓄养老猫,施法咒杀仇家,猫死后即为猫鬼,可听主人驱使,取人性命于无形。
待井填平,家仆散去后,一只猫从墙头跃下,落在井边。这猫儿通体狸花纹,碧绿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尾巴尖有一撮异样的白毛。
它伸出爪子,轻轻刨开新土,从井中衔出半颗破碎的猫眼,瞳孔涣散,却凝固着滔天的怨恨。
它仰天长啸,那啸声凄厉如婴啼。随即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青瓦上留下一串梅花状的爪印,印中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当夜,周中丞暴毙于书房,死状可怖。双目被剜,脊椎骨被抽,全身皮肤溃烂如同被剥皮。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散落着几撮猫毛,桌上用血写着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长安城哗然,人人皆传,是猫鬼索命。
可那又如何,总有人趋之若鹜。
半个月后的深夜,工部尚书崔琰府邸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墙上诡异的符咒。
地上用朱砂画着法阵,阵眼处放着一只血淋淋的猫尸,猫儿眼窝空洞,四爪被牢牢钉在桃木板上。
崔琰跪在法阵前,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站着个黑袍道人,他面色枯槁,眼窝深陷,正是洛阳城中臭名昭著的猫鬼道人鬼凌子。
“以猫之魂,咒杀仇敌,以主之血,订此死契……”崔琰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猫尸额头。
血滴渗入皮毛的瞬间,密室温度骤降。烛火变成诡异的绿色,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
“成了!”鬼凌子声音嘶哑,“崔大人,猫鬼已醒。七日内,你心中默念仇家姓名形貌,猫鬼自会取其性命。”
崔琰满脸狂喜:“多谢道长!本官定有重谢!”
“重谢倒不必。”鬼凌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只是崔大人需记得,猫鬼索命后,会取走施术者十年阳寿作为报酬。此乃天道,不可违逆。”
崔琰笑容一僵:“十,十年寿命?!”
“怎么,崔大人后悔了?”鬼凌子讥讽道,“要想杀人于无形,总要付出代价。比起满门抄斩的风险,您这十年阳寿算得了什么?”
崔琰咬牙道:“本官明白,有劳道长。”
鬼凌子收拾法器离开,崔琰看着那具猫尸,忽然打了个寒颤。刚才那一瞬,他恍惚看见猫尸的眼洞里有幽光一闪而过。
崔琰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将猫尸小心收起,锁进暗格,转身离开。
那只狸花猫从阴影中走出,轻盈的跃上窗台。它口吐人言,声音低沉:“又一个……”纵身跃入夜色,消失不见。
三日后崔琰的政敌,户部侍郎刘文举暴毙家中。他全身无伤,双目圆睁,满脸惊恐,似是被活活吓死的。
仵作验尸说是心脏骤停,但无人解释他死前为何抓挠自己脖颈,硬生生抠下一块皮肉。
洛阳西市有间不起眼的香烛铺,掌柜是个独眼老妪,人称孟婆婆。专卖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坊间传闻若想施行猫鬼之术,找她准没错。
子时三刻,崔琰穿着斗篷,遮遮掩掩的走进后堂。孟婆婆正在煮茶,头也不抬:“客官求什么?”
“求……求猫鬼之术的解方。”崔琰压低声音,“本官……我后悔了,不想折寿十年。”
孟婆婆的独眼里闪过讥诮:“猫鬼契一旦订立,断无解除之理,客官请回吧。”
“我出千金!不,万金!”崔琰急道,“只要你能解…..”
“解不了。”孟婆婆打断他,“不过……客官若真想活命,或许可以找‘那位’谈谈。”
“那位是?!”
“猫鬼之源…..”孟婆婆倒了盏茶推过去,“所有猫鬼术,皆源于一只千年猫妖。它游走人间,专与怨恨之人订契。你若能说服它,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崔琰瞳孔收缩:“那它在哪儿?”
“该出现时,自会出现。”孟婆婆起身送客,“只是老婆子多嘴一句,与妖谈条件,比与虎谋皮更险…..客官好自为之。”
崔琰浑浑噩噩走出茶馆,夜风一吹,他忽然想起鬼凌子的话:“猫鬼会取走施术者十年阳寿……”
十年寿命应该无妨吧?他今年才四十有八…..崔琰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
巷口屋檐上,那只狸花猫正静静看着他。
又过了半月,崔琰在早朝时突然倒地,抽搐不止,口中吐出黑血。太医署会诊说是突发心疾,药石罔效。
崔琰临死前,死死抓住同僚衣袖,嘶声道:“猫……猫来索命了……”
当夜香烛铺的后院内,那狸花猫蹲在石桌上,它面前的白玉碗中盛着暗红色液体,散发着诡异香气。孟婆婆恭敬立在一旁。
“崔琰的十年阳寿,已取。”猫妖开口竟是清冷男声:“婆婆,老规矩,分你两年。”
孟婆婆躬身道:“多谢萧迟大人。”
萧迟舔了舔碗中的液体,碧绿的眼眸微眯:“味道不错….人的怨恨,越来越浓了….”
“如今世道不好,怨恨自然就多了。”孟婆婆道,“老身听说……金城长公主李璎珞,最近在打听猫鬼之术。”
萧迟尾巴微顿,来了兴致:“哦?李璎珞…..”
“正是,她是皇帝的亲妹妹。前些日子,她闺中密友礼部尚书之女赵明兰,因父获罪被株连,惨死狱中。长公主多方奔走,却救不得。”孟婆婆压低声音,“老身觉得,这位公主……或许会是大人下一个契约者。”
萧迟沉默片刻,轻笑:“公主之尊,也会想用这等邪术?”
“恨到极致时,身份地位又算什么。”孟婆婆叹息,“大人不是最清楚么?”
萧迟不答,跃下石桌,身影融入阴影。
“那我就……去会会这位公主。”
金城长公主李璎珞,才华横溢,容貌艳绝洛阳,是当今圣上的同母胞妹。
可自皇兄登基后,性情大变,宠信酷吏,大兴诏狱。朝中人人自危,李璎珞多次劝谏,反被斥“妄议朝政”,禁足宫中三月。
这日黄昏,李璎珞在琼华宫后院独坐。石桌上摊着一卷名单,皆是死于酷吏之手的无辜之人,长长一串,已过百人。
她抚着新添的的名字潸然泪下,挚友赵明兰是礼部尚书赵文渊之女。三日前,赵文渊被诬“诽谤朝政”,满门下狱。明兰在狱中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李璎珞还记得她眉眼弯弯,手把手教她绣牡丹:“殿下,这针要斜着穿,花瓣才鲜活……”
可如今,那双巧手已冰冷僵硬,李璎珞攥紧名单,指尖发白。
“殿下….”贴身宫女春晓轻声唤她,“您好歹吃些东西,身子怎么受的住….”
“我不饿….”李璎珞闭眼,“春晓,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殿下何出此言?”
“我是长公主,天子胞妹,却连朋友都护不住。”她泪流满面,“明兰死前,定在怨我……怨我为何不救她。”
春晓红了眼眶道:“殿下已尽力了….赵大人一案,您跪在太极殿前一整天,膝盖都肿了,陛下还是……”
还是不肯见….皇兄如今只听酷吏之言,视她这胞妹如无物。
李璎珞忽然道:“春晓,你听说过猫鬼之术吗?”
春晓脸色骤变:“公主!那、那是邪术!宫中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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