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十三年的秋天,兰陵府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江映蓉背着画箱,沮丧的走在回城的山道上。
箱里那三张未卖出的画,是她花了半个月的心血所绘,可邻县画铺的掌柜只瞥了一眼便摇头:“江姑娘,不是您画得不好,是这年头……人人都爱那些浓艳热闹的,您这画风过于雅致,着实是卖不动啊!”
她咬了咬唇,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卷起画。这些年听得多了,心也渐渐木了。
日头西斜时,山道转入一片密林。林深树茂,江映蓉心里未免有点忐忑,下意识的紧了紧衣襟,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凄厉的哀鸣,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枯草丛中,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拼命挣扎。
原来是只黄鼠狼!它额心有一撮黑毛,形似新月,此刻正被一条花斑大蛇死死缠住,蛇身越收越紧,它的叫声也越来越弱。
江映蓉心头一紧,她四下张望,捡起一根枯枝,壮着胆子上前,闭眼朝蛇身狠狠抽去!
“啪!”枯枝应声而断,大蛇吃痛,昂起头颅,它松开猎物,吐着猩红的信子朝她游来。
江映蓉吓得连连后退,不料脚下绊到树根,一跤跌坐在地。
眼看大蛇就要扑来,她慌得抓起一把泥土扔了过去,大蛇被砸中眼睛,痛得翻滚,终于钻入草丛,消失不见。
江映蓉瘫在地上,好半天才匀过气来。那黄鼠狼跑到她面前,仰起小脑袋,琉璃般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像是示意跟上。
鬼使神差地,江映蓉站起身,跟着它往前走。
黄鼠狼引着她穿过密林,来到一座破庙前。庙墙塌了半边,门扇朽烂,匾额斜挂,只能勉强能认出山神庙几个字。
它在庙门口停下,竟朝她招了招手,指向里面,便钻进草丛不见了。江映蓉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庙里积满灰尘,蛛网密布。神像彩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泥胎。供桌上只有个缺了口的铜香炉。
江映蓉笑自己傻,本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神像脚下有一只笔。她好奇心顿起,将笔拾起。
这笔身刻着极细的花纹,泛着温润的朱红。笔头有些秃,毫毛干硬,看起来平平无奇,更像是随意被人丢弃在这里。
“有人吗?”她试探着问,只有穿堂风吹过,扬起一片灰尘。
“看来你也同我一样…”江映蓉轻抚笔身,将它收进画箱,对着神像拜了拜:“晚辈无意冒犯,若此笔有主,他日定当归还。”
她转身离开破庙,走出很远又回头望去,那只黄鼠狼竟蹲在庙顶翘起的檐角上,目送她离去。
江家小院在城西的柳条巷,江映蓉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她点起油灯,将画箱放在桌上,取出那三张未卖出的画,展开来看了又看,最后叹了口气,卷起收好。
桌上还摊着半幅未完成的《秋江垂钓图》,墨迹已干。她提起笔想补几笔,却心浮气躁,怎么也落不下去。
“罢了….反正也卖不出去…”她搁下笔,从钱袋子里摸出几十文钱,数了又数。
盘算着米缸见底了,澡豆还有少许,还要多备些炭火,眼见就快入冬了……
正发愁间,目光忽然落在画箱里那支捡来的笔上。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清水里润了润,蘸了一点墨,随意画了朵梅花。
待墨迹晕开,那花瓣竟缓缓舒展,竟然活了过来!
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从纸上飘散开来!
江映蓉瞪大眼睛,手一抖笔掉在桌上。她揉揉眼睛,难道是做梦?!
可花就在眼前,她定了定神,重新画了只麻雀。待点完眼睛的刹那,纸上的麻雀竟“啾”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从纸上飞了起来!
“啊!”江映蓉惊呼,慌忙去抓。麻雀在屋里飞了一圈,落在窗边歪着头看她,竟然是真的麻雀!
她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神笔……这是神笔!
她颤抖着手,又画了一锭银子。只见银光一闪,一锭沉甸甸的雪花银“咚”地落在桌上,足有五两重。
“这……真的…真的不是做梦!”她跌坐椅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试了又试。画果子,果子鲜甜可食,画衣衫,衣衫柔软合身。
只是画的活物,一个时辰后便会消散。
但这已足够惊世骇俗,她真的得了支神笔!
江映蓉不再为生计发愁,但也并未大肆挥霍,缺钱时画几锭银子,缺粮时画几斗米。
十年清贫,让她骨子里仍牢记节俭。
她只取所需,偶尔画些小玩意儿自娱,更多时候,她用神笔帮助街坊邻里。
巷口卖豆腐的王婆婆的女儿病了,无钱抓药,江映蓉就画了几两银子悄悄放在她家窗台。穷苦人家无钱过冬,她就画炭火棉被,还有几串铜钱,悄悄放在门口。
就连城南的善堂,也常收到她捐赠的银粮布匹。
渐渐地,柳条巷乃至整个城西都知道,江家姑娘心地极善,常接济穷人。有人感激,也有人疑心,她一个孤女,哪里来的这些钱财?
江映蓉只说早些年父母留下的积蓄,再问便笑而不语。
她依旧画画,可用神笔画出的东西虽能成真,却缺了那种笔触在纸上游走时,心随笔动的酣畅淋漓。
这日她去城南的墨韵斋买宣纸,刘掌柜笑道:“江姑娘许久未送画来了,今日怎么来了?”
“画得不好,不敢献丑。”江映蓉笑着自谦道。
“哪里话!您那幅《烟雨江南》,上月被一位过路的公子买去,对您的画技赞不绝口呢!”刘掌柜从柜中取出一锭银子,“这二两银子是画款,一直给您留着。”
江映蓉不由的一怔,那幅《烟雨江南》,是去年春雨时所作,自己觉得意境尚可,却从未想过能卖出。
“那公子……是什么人?”她不由得问道,
“一位外乡客,生得极俊美,谈吐文雅,像是个读书人。”刘掌柜想了想,“他说姑娘的画清而不寒,秀而不媚….还问起姑娘住处,我说不知,他便作罢了。”
江映蓉接过银子,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三日后,她在城郊写生,正画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笔意萧疏,墨色苍润,姑娘好画功!”
江映蓉回头,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姿挺拔,穿一袭粉白长衫,腰系玉带,头戴纶巾。
生得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淡红,一双眼睛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七分温柔。
这般容貌气度,在兰陵府这地方,实属罕见。
“公子过奖…”江映蓉面上一红,微微颔首,继续低头作画。
男子反而走近几步,仔细观摩:“颜色层次分明,近处浓烈如血,远处清淡如霞,中间过渡自然….不知姑娘师从哪位大家?”
“我是自学的,谈不上师从…”江映蓉有些羞涩的道。
“姑娘极有天赋,自学能到此境界,更是难得。”男子笑了笑,拱手道,“在下徐清晏,姑苏人氏,游学途经兰陵,偶见姑娘作画,惊为天人,冒昧打扰,还望恕罪。”
江映蓉搁下笔,起身还礼:“江映蓉,徐公子既是游学,可去过不少地方?”
“江南江北,只略走了一些。”徐清晏认真道,“但如姑娘笔下这般灵动的景致,却是少见。姑娘画的不只是景,而是意….”
这话说到了江映蓉的心坎上,她这些年作画,求的从来不是形似,而是神韵。
她心中也渐起涟漪,徐清晏见识广博,谈吐优雅,又不卖弄,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江映蓉许久未与人这般畅谈,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时候不早,我该回了。”她赶忙收拾画具。
“我送姑娘。”徐清晏自然而然地接过画箱,“这箱子沉,姑娘一人提着辛苦。”
回城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徐清晏始终走在外侧,若有马车经过,便不着痕迹地护她一下。
这般细心体贴,让江映蓉心头微暖。
到了柳条巷时,徐清晏将画箱还她,温声道:“今日与姑娘一席谈,胜读十年书。不知明日可否再来叨扰,向姑娘请教画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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