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上的匾额落满了雪,里面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案上摇摇欲灭。
正殿里城隍的神像高大威严,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目。
蒋姮儿穿过侧门,来到西殿。
这里供的是城隍爷麾下的诸司神官,她认不全那些名字,只看到一尊被挪到角落的神像。
她面容模糊,穿着甲胄,腰间悬剑,比寻常门神还要威风凛凛。
可油彩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泥胎。
蒋姮儿把包袱放在地上,靠在那尊神像脚边,慢慢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听见细碎的声响,看见那门神正低头望着她。
她眉目舒展,唇角似有若无地弯着:“你是何人?”
蒋姮儿如实答:“我…我叫蒋姮儿,清曲县人。”
“那为何来此?”
蒋姮儿沉默片刻,低声道:“无家可归…”
她目光温和:“吾乃门神,生前姓杜名蘅,镇守边城三十年,战死时年四十七。百姓为吾立庙,得香火百年。然庙宇荒废,吾神无所依,流落至此。”
她顿了顿又道:“城隍慈悲,容吾寄居西配殿,至今已三十三年。”
蒋姮儿怔怔听着。
门神叹息一声:“吾见惯人来人往,有求财求子者,有求官求贵,求消灾免难者…”
她低头看着蒋姮儿:“难道你无所求?”
蒋姮儿坦言:“我亦是个俗人,我想求母亲嫁妆的下落,求一个公道,求一处栖身之所,求往后不再跪着讨生活….”
“吾戍边三十年,”门神缓缓道,“守的不是城门,是城门后那些寻常人家的炊烟。有人盼亲归,有人盼女回,有人在灶前蒸一锅热气腾腾的黍饭,等着戍卒叩响家门。”
“吾守的,是那些门。”她抬起手,按在蒋姮儿眉心,“你亦如是。”
一股温热从她掌心涌入,流遍蒋姮儿四肢百骸。她看见无数道门在眼前打开,朱门柴扉,宫阙陋室….门后炊烟袅袅,人语依稀,孩童嬉笑,老母唤归。
蒋姮儿猛地睁开眼,见天已大亮。雪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尊神像上。
她还是那副威风凛凛的姿态,按剑扶带,垂眸不语。
蒋姮儿深深叩首:“谢门神赐目。”她背起包袱,转身走进雪地。
那尊沉默的神像,唇角微微扬起。
蒋姮儿往南一路走到府城,她睡过街边廊下,讨过施粥棚的残羹,给人浆洗衣裳,缝补破被、端盘洗碗。
她什么活都干,什么都肯学。她能看见人身上的“气”。贪婪之人周身盘着暗浊的黑雾,暴戾的人翻涌着猩红,狡诈的人缭绕着灰蒙。而心地纯善的人,气色淡白,像初春薄霜。
次年开春,她在一家酒楼找到了活计。
醉心居是府城数一数二的大馆子,专做南北商贾的生意。掌柜姓梁,丈夫早逝,独自撑起这偌大的产业。
她生得白净圆润,见人三分笑,可那双精明的眼睛一转,什么魍魉伎俩都瞒不过她。
梁掌柜第一眼见蒋姮儿,只觉这姑娘瘦得厉害,面黄肌瘦,身上的袄子打着层层补丁。
“你会什么?”梁掌柜问。
“会算账。”蒋姮儿道,“读过几年书。”
梁掌柜把账本撂在她面前笑着道:“那你看看,错了几处。”
蒋姮儿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去。
一盏茶后,她认真的道:“七处….三处漏记,两处错算,两处日期颠倒。”
梁掌柜的眼睛亮了一瞬,细细打量她一番道:“先留下吧,后厨缺个采买,每月一两银子,包吃住。”
采买是酒楼里最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市集,与菜贩肉商讨价还价,挑最新鲜的时蔬,最肥美的鱼鲜。
这活计油水厚,猫腻也多,历来是掌柜心腹的肥缺。
蒋姮儿是新来的外人,没资历,没根基,可偏偏揽了这活。后厨几个老人分外眼红,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她递上去的账目被反复查对,鸡蛋里挑骨头。
蒋姮儿也不争辩,每日把账目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去处都标注明白,连菜贩送的一把香菜都要记上。
三个月后,再无人挑她的错处。
又过了月余,府城最大的绸缎商李家来醉仙居订宴席,点名要蒋姮儿经手采买。梁掌柜问起缘由,李家大管事笑道:“这姑娘实诚,给的菜价公道,菜色也新鲜。咱们东家信得过她。”
梁掌柜满意的点头,一年后蒋姮儿被提拔为二掌柜,专管酒楼对外的采买供应。
隆庆八年,蒋姮儿回了清古县,两辆骡车上装着从府城采买的各色货物,还有四个她从醉心居带出来的伙计。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还是梁掌柜亲自替她挑选的。
她没有回蒋家,在县城东街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专做南北干货的蘅记商行。
主营各色山珍,海味酱料,腊味,都是从府城直接进货,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她依旧看得见那些人身上的气,对贪婪的,压价就得狠。狡诈的,她只做现银交易。
良善的人来,她便给足利润,结成长期往来的老主顾。
不出半年,蘅记的名头传遍了清曲县。
县里的富户、商铺、酒楼,都来找她进货。她给的价钱公道,货品上乘,从不以次充好,更不会在斤两上做手脚。
更难得的是,她记性好。张掌柜喜欢三年的金华火腿,李员外不吃发物,酱料里不能加虾米。王大娘是孤寡老人,她每月让人送两包山菇过去,不收钱。
蒋姮儿心里知道,那口箱子迟早要回到她手里。她必须得站稳脚跟,才能讨回公道。
消息传到蒋家,小周氏正在绣花,听见金桂说起“东街新开的那家干货铺子,老板竟是大小姐”,手里的针一歪,狠狠扎进指头。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扎出血珠的指头含进嘴里,含混不清道,“你,你再说一遍!”
金桂缩着脖子道:“就、就是咱们府上的大小姐……”
小周氏把针线撂下,猛的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忽然冷笑起来。
“死丫头真是出息了!”她咬着后槽牙,“怪不得当初走得那么硬气,原来是攀上了高枝。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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