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四年,邓州的清曲县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蒋家宅院的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小周氏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热滚滚的燕窝羹,正慢悠悠地喝着。
丫鬟金桂小心翼翼地替她捶腿,身侧小杌子上坐着儿子蒋宝,他正对着账本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娘,今年庄上的租子收了一千二百两,铺子里分红三百一十两,再加上那几十亩水田……刨去年节打点,府里的开支,咱们娘俩的裁衣钱,您买的首饰钱….还能剩六百两零五两…”
小周氏放下燕窝,眉头皱起:“怎么才这么些?”
“这已是不错了。”蒋宝把账本摊到她面前,“您看,今年我拜了林举人为师,贽敬就送了五十两。您做的那件灰鼠皮袄,料子加手工十二两。还有过年要预备的各色年礼……”
小周氏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成日在我耳边念叨这些,烦也不烦?”
蒋宝讪讪闭嘴,将账本收起。
她顿了半晌,皱着眉头道:“她还在外头?”
金桂低声道:“大小姐…今儿一早就跪在东院的房舍那了,这会儿怕是还跪着呢….”
“跪什么跪,作给谁看?”小周氏冷笑一声,“她娘的嫁妆?十年前的事,如今上哪儿给她寻去?没凭没据,一张嘴就想讹人?”
蒋宝凑近压低声音:“娘,那箱子……真不是您收起来了?”
小周氏瞥了他一眼:“收什么收?我进蒋家门那年,那口破箱子就在后房床底下塞着,落了不知多少灰。你爹不让我动,我就没动。后来呢?后来不是你爹自己处置了?”
蒋宝一怔:“我爹?他什么时候……”
小周氏不耐烦地挥手:“我怎知道?你问他去!横竖不是在我手里。”
蒋宝不敢再问,窗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东跨院是蒋家最破旧的屋舍,里面只剩几块蒙尘的牌位。
蒋姮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雪片从门外飘进来落在她身上,洇湿了一片。
面对着空荡荡的供案,她不知道该向谁求告。娘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死后牌位却不能入祠堂,只能寄放在这间破屋里。
她就是想问问那些素未谋面的蒋家先人,她娘究竟是哪里对不住蒋家?要落得这般下场?
雪越落越厚,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小姐。”来人是小周氏的陪房王婆子,她把手里的食盒搁在地上,瓮声瓮气道:“夫人说了,别跪坏了膝盖,这开春还要相看人家,不体面。”
蒋姮儿一声不吭,王婆子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食盒敞着,里头是一碗冷透的米汤。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已黑透。祠堂里没点灯,只有门缝里漏进些微雪光。
娘的牌位是她十三岁那年求了父亲几日才立下的。既没有入祠堂正位,也香火供奉,只是被撂在这间废弃的房舍里,与灰尘和老鼠为伴。
“娘,”蒋姮儿轻声道,“女儿没用。”
她把牌位抱在怀里,像幼时依偎在母亲怀中那样,舍不得松开。
次日清晨,雪停了。
蒋姮儿把牌位依依不舍的放回供案,挣扎着起身,拖着麻木的双腿踉跄着来到正院。
书房内,蒋富顺正对着火盆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她,又垂下去。
“爹。”蒋姮儿站在他面前,“女儿只问您一句话。娘的嫁妆,那只樟木箱子,到底在哪里?”
蒋富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问这作甚?”
“您若不肯说,”蒋姮儿眼眶通红,“我便去告官!娘的嫁妆有账本,当年外祖母家抬了三十六抬进了蒋家门,知县衙门的婚书底档写得一清二楚。女儿不求分毫,只求拿回娘留给我的东西。”
蒋富顺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嗓子里的声音像被痰糊住了喉咙:“你娘的东西……我没动过。”
又是这句话!蒋姮儿转身走出书房。
小周氏正在屋里分派年货,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又来讨什么?”
“我母亲的嫁妆。”蒋姮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请你还给我。”
小秦氏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礼单,抬头把蒋姮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娘的嫁妆,”她慢悠悠道,“当年是抬进了蒋家门不假。可那是你娘的东西,她死了,东西自然归你爹。你爹没给你,你来找我要什么?”
“你们如果不给我,我自去找官府要。”
“你威胁谁呢?”小周氏冷笑,“告官?你有婚书底档,我还有当年你娘病重时典当首饰的字据呢!是你娘治病花光了嫁妆,如今倒来讹人?蒋家养你二十年,养出个白眼狼!”
蒋姮儿看着这张脸,这些年她忍饥挨饿,在怒骂里苟延残喘。
她曾经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忍不了了,她转身要走。
“你给我站住!”小周氏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母亲,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
蒋姮儿头也不回:“我娘死了十五年,你不是!”
“你这死丫头!反了!反了!”身后的茶盏,狠狠砸在门边,碎瓷片迸到蒋姮儿脚边,她绕过那片狼藉,跨过门槛。
蒋姮儿先把母亲的牌位取回,又回房收拾了自己的旧衣,打成一个薄薄的包袱。
经过正堂时,迎面撞上蒋宝,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蒋宝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起来。
“哦,我知道了,”他嘴角挂着恶意的笑,“是要去找你那死鬼娘告状?去吧,正好她死了十五年,想必在地底下也攒了些银钱,够你花的!”
蒋姮儿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记着今日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片落在枯叶上。
可蒋宝不知怎的,竟觉得脊背发凉。
蒋富顺站在正堂门口,他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穿过庭院,他张了张嘴,始终没有出声。
蒋姮儿推开蒋家的大门,走进漫天风雪里。
风雪越来越大,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麻木的沿着主街一直往北走。
天色渐晚,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她在一间关了门的包子铺檐下站了很久,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她继续往前走,抬头时发现自己已到了城北。这里只有一座庙宇,此时孤零零的蹲在雪里,她年幼时曾跟母亲来过这里。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