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晋元祐五年,滁州城外三十里有座蕉岭,因岭上遍生野生芭蕉而得名。
岭下有座蕉叶镇,拢共千来户人家。镇民多以编蕉扇、制蕉布为生,日子虽不富足,倒也安宁。
可这半年,镇上出了不少怪事。
最先失踪的是赵铁匠的婆娘周豆荚,那日她说去后院收衣裳。赵铁匠在屋里打盹,可一觉醒来竟睡到子时,婆娘还没回屋。
他大惊失色,连忙提着油灯去后院寻找,却见晾衣绳上空荡荡,只有她身上的一件外衫掉在泥地里。
“豆荚?豆荚!”赵铁匠的喊声惊动了街坊四邻。
众人举着火把寻了一夜,连镇外的河道都摸遍了,可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日后,樵夫王老五在蕉岭山脚下捡柴时,看见草丛里有只绣鞋。
他赶忙回去找人,衙役前来查看,见鞋边落着几片新鲜的叶片,可这季节芭蕉早该黄了。
西街布庄的少东家李元生得白净,读过几年书,说话斯文。那日他带着长工阿福进山收蕉叶,蕉叶镇的蕉布之所以出名,全因用的是蕉岭特有的玉蕉,其叶片肥厚,纤维柔韧。
“少爷,今儿个天色不好,要不改日再来?”阿福抬头看天,见乌云压顶,有些忧虑的道,
李元摆手道:“无妨,月底要交一批蕉布给州府的绸缎庄,不能再拖了。你快些收便是,应该能赶在雨前下山。”
等阿福火急火燎收完蕉叶,一转身李元却不见了。
他慌忙去寻,只见背篓倒在山道旁,里头半篓蕉叶上沾着斑斑血迹。
李家报了官,县衙派捕快搜山三日,依旧一无所获。
半个月后,卖炸糕的刘振成亲才半年,新媳妇王氏是邻镇裁缝家的女儿,模样秀气,性子温顺。那日傍晚,王氏回娘家送节礼,刘振一个人在家吃饭。
第二日一早,王氏回来一看,饭还摆在堂屋正中,人却不见了。
窗台上有片翠绿的蕉叶,叶心用血画了个古怪符号。
过了没多久,又有人接连失踪,自此蕉叶镇人心惶惶。
“是蕉岭的精怪!专门吃年轻好看的人!”茶馆里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说的唾沫横飞,“听说妖怪要吸人精气修炼!失踪的周豆荚模样俊,李元少爷更不用说,咱们镇数一数二的俊后生,刘振也眉清目秀的……”
“可精怪要精气,抓女人就是了,抓男人作甚?”有人不信,
“这你就不懂了!”说书先生神秘兮兮,“阴阳调和,修炼才快!”
…..
谣言越传越邪乎,有老人翻出族谱,说百年前蕉岭确实出过怪事,一夜之间有三户人家全部失踪,只在门前发现蕉叶。后来请了道士做法,才平息下去。
“定是那镇压的精怪又出来了!”
于是太阳一落山,家家闭户,街上空无一人。连最爱串门子的人,也都老实待在家里。蕉岭更是成了禁地,再无人敢上山采叶。
县衙也急的要命,半年失踪七人,四女三男,皆是青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要报上去,知县老爷的乌纱帽恐怕不保。
可捕快轮番查了数月,愣是没半点线索。
案子,成了悬案。
十月初九,午后未时。有位身着红色劲装的年轻女子策马入镇,她腰佩三尺青锋,鼻梁高挺,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勒马停在镇中客栈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掌柜王老七正趴在柜台打盹,听见动静忙迎出来,拱手堆笑:“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间上房。”女子递过一块腰牌,“掌柜的,顺便打听个事。”
王老七双手接过,见那腰牌上刻着“江宁府捕快燕翎”,脸色一变:“原来是燕捕快,失敬失敬!您是为...为失踪案来的?”
燕翎挑眉:“掌柜知道这案子?”
“怎能不知!”王老七压低声音,将人请进店内,由吩咐伙计拴马,“半年丢了七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燕捕快,您可得救救咱们镇子!”
“我并非奉公而来,此次是回滁州探亲,路过此地听闻命案,心中疑惑,便想查探一二。”燕翎说得坦荡,“掌柜的,劳烦将你知道的,细细说与我听。”
王老七沏了茶,将半年来的怪事一一道来。
燕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
“一群人查了又查,屁用没有!”王老七忿忿道,“现在镇里人都说,是蕉岭的芭蕉成精了,专抓年轻貌美的吸精气!燕捕快,您说这世道……”
“精怪之说,不足为信。”燕翎安慰了他几句,“掌柜的,我明日上山看看,劳烦备些干粮清水。”
“上山?”王老七惊道,“燕捕快,那蕉岭邪门得很!您一个人……”
“无妨。”燕翎起身道,“我自幼习武,寻常歹人近不得身。若非真有精怪,”她微微一笑,“便是凶手极为狡猾,故布迷阵….”
王老七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劝不住,只好依言安排。
次日清晨,燕翎背了剑和干粮,独自上了蕉岭。
此处山路崎岖,荒草蔓生。越往深处走,芭蕉越茂密。叶片大如蒲扇,层层叠叠,几乎遮天蔽日。
山风穿过蕉林,带起沙沙声响,如千人低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像是熟透的果子,又像是血腥气…
燕翎握紧剑柄,屏息凝神,待行至半山腰,她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蕉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竹楼。
楼有两层,青竹为架,蕉叶覆顶,檐下挂着一串裁剪成各种形状的蕉叶,随风轻响,声音空灵悦耳。
“这荒山野岭,竟然有人住在这儿?”燕翎握紧剑柄,缓步靠近。那竹楼门虚掩着,她轻推而入,四下环顾。
室内颇为雅致,青竹桌椅,蕉叶为帘,墙上挂着幅美人图。
窗边案上还有一株尺余高的芭蕉,叶片翠绿欲滴,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这竹楼一尘不染,像是有人日日打扫,可又不见人影。
燕翎正警惕四顾,身后忽然传来温润嗓音:“这位姑娘,可是迷路了?”
她猛然转身,手已按在剑柄上。
只见门边立着个绿衣男子,他肤色白净,面容极美。外罩一层薄纱长衫,内衬碧色深衣,腰系青玉带,整个人如蕉叶凝翠,山泉漱玉。
这般容貌气度,不似山野之人,倒像画中走出的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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