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七年春,长安城东的永和坊里,住着一户姓辛的人家。家中父母相继离世,只留下三个孩子相依为命。
大姐辛云濯生的清秀白净,性格爽朗,在城中有名的兰雪浣衣坊内做工,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挣些辛苦钱养活弟妹。
这日散工回家,辛云濯路过杂货铺子想着买块新的搓衣板。
一问价,最便宜的也要八十文。她摸摸袖里仅剩的二十文钱,摇摇头走了。
回到家里,弟弟云飞已熬好了稀粥,还蒸了几个窝头。妹妹云汐从院里摘了几片菜叶子,切碎了撒在粥里,算是添点绿。
“姐,吃饭。”云飞给她盛粥,
辛云濯看着碗里清汤寡水,心里发酸。
云飞十一了,云汐才九岁,两人都瘦得跟麻杆似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这个,怎么行?
“姐,你怎么不吃?”云汐嘬着粥,眨着大眼睛问,“你吃啊!”
辛云濯摸摸她的头笑道:“姐今天在浣衣坊吃过了,你们多吃点。”
饭后,云飞赶紧去收拾碗筷,云汐则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第二日该辛云濯轮休,不用去上工。弟妹们都早早出门去了学堂。她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又去后院的杂房里翻找。
记得祖母在世时,好像留下过一块搓衣板,如今正愁没钱买新的,若能找着倒是能省不少钱呢。
杂房里堆满了旧物,落满灰尘。辛云濯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块搓衣板。
这板子约二尺长,宽约八寸。柏木材质,纹理细密。虽然年深日久,却不见腐朽,板面左下角还刻着“御制”两个字。
辛云濯愣了愣,祖母早年在宫里当过差,兴许是那时带出来的。
“就是它了。”辛云濯心里欢喜,将板子抱到院中,打了盆水小心地擦拭起来。
板子积了层厚厚的灰,擦去后露出底下深褐色木纹,隐隐泛着油光。
可擦着擦着,那浸过水的木纹竟渐渐聚拢成形,像是...像是一张人脸!
辛云濯手一抖,板子掉进水盆,“啪”地溅起水花。那水花越来越大,最后整盆水都晃荡起来,她吓得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搓衣板漂浮在水盆里,渗出一缕缕白气,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个男子的人形。
他一身月白长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肤色苍白如纸,面容清俊却消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是长期饱受折磨。
一双眼睛却幽深如井,正直直地盯着她。
“啊!鬼呀!”辛云濯失声尖叫,爬起身就要跑。
“姑娘莫怕…”男子声音暗哑,“我非厉鬼,不害人。”
辛云濯哪肯信,跑到门口抓起一根顶门棍,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板子里钻出来?”
男子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子,苦笑道:“我非妖非鬼,只是一缕幽魂,附在这块柏木板上已有百年了。”
“鬼魂附在板上?”辛云濯瞪大眼,“那你……你生前是什么人?”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乃前朝太子,萧琮。”
辛云濯手里的顶门棍差点掉在地上。
她从小听茶楼里说书的讲过,那个谋反被诛、满门抄斩的前朝太子?
“你……你不是谋反被……”
“我没有谋反!”萧琮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是被诬陷的!父皇听信谗言,下旨将我赐死。就在那棵柏树下...”
辛云濯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棍子慢慢放了下来。
“我死后魂魄不甘散去,附于树上。后来树被伐倒,制成器物。几经辗转,被你祖母所得,带出宫来。我这一困,就是百年。”
辛云濯怔怔听着,半晌才问:“那你...刚才怎么显形了?”
“遇水则显。”萧琮叹息道,“这板子浸了水,我便能暂时脱离,现出形貌。可等板子干了,我又会被困回去。”
辛云濯低头看盆里的搓衣板,想起自己刚才又是擦又是洗,难怪把他“洗”出来了。
她定了定神,壮着胆子问:“那你……既然出来了,有什么打算?是要去投胎吗?”
萧琮摇头,眼中闪过恨意:“大仇未报,我怎甘心往生?”
“你想报仇?”
“他叫裴元朗,是我母家表亲,自幼便做我的伴读。”萧琮声音发颤,“我待他如亲兄弟,他却勾结三叔,诬我谋反。父皇昏聩,竟信了他们的鬼话...我死后,三叔登基封他做了异姓王。他荣华富贵了一辈子,可我的冤屈,谁替我说?!”
辛云濯听得一阵心酸,百年冤魂被困在一块洗衣板上,换谁都不甘心。
“那你想怎样?”她迟疑的道,“都过了百年,你那仇人也早死了。”
“他的王位世袭,如今已是第三代。我要他后人血债血偿!”他看向辛云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姑娘,你我今日相遇,是有缘法。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仇人的后人。”萧琮认真道,“我虽法力微弱,但能助你浣衣,让你日子过得富足些。待你帮我找到仇人了却心愿,我便可以去投胎了。”
可这仇太大了,她一个浣衣的女工怎么帮?
萧琮似乎看穿她心思,认真道:“姑娘,我不白让你帮忙。你若帮我,我也帮你。”
“帮我?”辛云濯眼睛一亮,“那你能变银钱不?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萧琮失笑,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只是一缕幽魂,道行尚浅,变出来的东西见光即散,用不得。”
辛云濯顿时泄了气,垂头丧气的道:“那有什么用…我还得去浣衣坊给人洗衣赚钱,一天累死累活,连给弟妹买块糖都要算计半天….”
萧琮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温和的光:“姑娘,浣衣坊里送来的衣裳,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这洗衣一道,其实大有讲究。凡衣裳上的污渍,只要你用我搓洗,任何顽渍都能除去。你若洗得比旁人干净,还愁没钱?”
辛云濯眼睛又亮了,对啊!浣衣坊里那些贵重衣裳,最难洗的就是污渍。
若她能洗净,工钱涨了不说,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
“可...可怎么跟人解释?”
“无需解释,你只管照常洗,若我不想显灵,旁人便看不出端倪。只是...”他顿了顿,“你要帮我留意线索,待寻到仇家,你我各得其所,岂不两全?”
辛云濯想了想,郑重点头:“好!你帮我过日子,我帮你找仇人,一言为定。”
萧煜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多谢姑娘。”
第二日,辛云濯照常去浣衣坊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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