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汉林回到雅座,桌上的饭菜已经收拾干净,重新上了一壶茶。
卢汉林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大人?”他的护卫低声询问。
卢汉林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雅座里只剩他一人,窗外的喧哗仿佛隔着一层雾。
那两个杂役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若真如他们所说,那这案子就根本不是通敌案,而是党争,是陷害,是一出边境将帅倾轧的丑剧。
而他作为奉皇命而来的钦差,很可能正在成为某人手中的刀。
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衫。
卢汉林是科举出身的文官,一路做到御史,靠的是谨慎,是察言观色,是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找准自己的位置。
这次外派查案本是机会,若办得漂亮,回京后前程可期。
可若办错了,卷进边将争斗的漩涡……
他想起出京前,座师意味深长的叮嘱,“汉林啊,边关事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切记多看多听,缓断。”
当时他以为座师是让他谨慎办案,如今才咂摸出更深的意思。
边关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他唤来护卫低声吩咐,“去查查霍家旧事,还有冯田两家过往恩怨。”
护卫领命而去,卢汉林重新端起杯子咂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心思全在刚刚那两个“杂役”身上。
是巧合吗?
可若是有人安排,目的是什么?
救田家?那为何不直接来找他申冤?
除非……找他也无用,因为冯明远势大,因为此案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个局。
这个念头让卢汉林脊背发凉。
当天傍晚,亲卫带回的消息证实了他的不安。
亲卫打听到,冯明远这几年在边境大肆敛财,强占民田,纵容部下,名声着实不好。
而田家,虽也有武将的霸道,但在百姓口中,至少是“讲规矩”、“不祸害自己人”。
卢汉林在客栈房间里踱步,从窗口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口。
窗外,田府大门紧闭,官兵环伺。
田府一家性命,对于卢汉林来说,倒不是最至关紧要的。
让他最怕的还是,那两个杂役的话成真。
如果冯家真的守不住峪口关,那夷人就会长驱直入。
到时就连经手办案的他,怕也要被牵扯进其中。
如果田家被证实是冤枉的,史笔如刀,他卢汉林难道要留个污名?
可若田家真有罪呢?
若这一切都是田家自导自演,甚至那两个“杂役”也是田家安排来混淆视听的?
他贸然放松,岂不渎职?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卢汉林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案件本身,更来自他对自身处境和未来利害的权衡。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想写奏折陈述疑虑,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落不下一个字。
最终他放下笔,对亲卫队长沉声道,“加强对田府的守卫!”
他决定先稳一手,既不放松对田家的监视,也不给冯明远进一步动作的空间。
他要再看看,再听听。
而这就已经足够了,赵卫冕要的就是卢汉林的这点权衡之心。
只要他不针对田家,稍微偏上那一点点心,对于田家来说就是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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