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
堂中锦绣屏帷垂垂,案上鼎炉沉烟袅袅,各家贵妇珠翠琳琅,衣香鬓影,一派雍容华气象。
堂中女客本是笑语喧和,却因王熙凤一番礼法说辞,王夫人心中满腔嫉恨,贾母却也藕暗自打算。
富丽华贵的荣庆堂,暗藏几分宅门机锋,难测几番人心沟壑,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各怀城府,暗流潜涌。
满堂气氛瞬间微妙,除却王夫人独坐一隅,胸臆郁恨盘结,满心膈应难堪,其余勋贵贵妇,尽是笑语温煦,依旧和气融融。
这群世家命妇登门赴贺,本就是恭贺贾琮荣归,让自家的门户,与这位无双少年,多维系几分情分。
贾琮此番北征凯旋,功盖朝野,前程不可限量,与之多结善缘,不管是助长家势,还是为子弟前程,未雨绸缪,自有好处。
宝玉新婚补行宗礼,新妇敬茶参拜,成全贾琮宗子荣光,她们自然顺水推舟,纷纷出言附和,人人乐见其成。
唯独王熙凤立在堂中,眼底皆是隐藏的机巧快意。
她自打入堂以来,见王夫人端坐贾母左侧副位,端肩正坐,严正和溯,一身端庄持重模样。
一本正经装起副太太,端起掌家管事款态,王熙凤看在眼里,只觉百般刺眼,满心膈应。
琮老三还没娶妻,自己都不敢举止僭越,自己姑妈出来作伐,竟敢虚拿名目,装腔作势,拿捏派头。
王熙凤就是心中不满,才故意提新妇叩拜之礼,便是蓄意奚落,存心作践王夫人。
让她儿子媳妇给大房磕头,在各家贵妇跟前,拨了姑妈的脸皮,叫她颜面扫地,让她知晓何为大宗嫡脉、何为旁支枝蔓。
她把浪荡儿子看成宝,那有什么狗屁用处,宝玉到琮兄弟跟前,就是做磕头虫的货色,屈膝磕头是他分内之事。
便要借着宗法大礼,挫一挫二房的傲气,看姑妈还敢人模狗样拿大。
此刻见贾母一口应允,全然认同宗法礼数之说,王熙凤心中愈发得意,兴致翻涌,眸光微微一转,落在夏姑娘身上。
只静静等着看这场好戏,盼着见夏姑娘窘迫难堪,进退两难,羞愤狼狈,这才称了她的心。
……
王熙凤好强性烈,锋芒太露,却少有人知,她心底耿耿憾事。
其一便是贾琏获罪落职,累得世袭诰命落空,一身荣光折损大半。
其二便是她身为大房正室,执掌府中馈务,经年唯有一女巧姐,始终未曾诞下麟儿。
纵然她万般疼爱独女,可身处世家大族,正室无男,终究是旁人拿捏,私下诟病的话柄,是她毕生心病与短处。
王熙凤素来争胜要强,事事不肯落人下风,最忌旁人戳破她的短处。
夏姑娘新婚入府,端庄娴静,家财优渥,她便心存试探,刻意打趣新婚燕尔,早诞子嗣,本就不怀好意,想着试探一番。
因她暗自察觉,宝玉成亲多日,二人夫妻疏离,多半未曾圆房。
这是二房隐秘丑事,内宅最是难堪,王熙凤与王夫人嫌隙已深,二房倒霉丑事,便是她快乐源泉,自然要上去鼓捣嘲弄。
谁料夏姑娘心性剔透,看似温婉柔顺,实则傲骨藏锋,不动声色间,便以言语反讥,直指她无子之憾。
那一着恰似绵里藏针,虽无厉声怒斥,却字字戳中凤姐痛处,虽未将她气极失态,却也结下深层梁子。
凤姐心胸素来不宽,恩怨分明,此番得了机会,可以拿捏作践夏姑娘,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
她心中已盘算通透,纵使拜宗子行敬礼,是世家正大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情理分寸,却有不同。
宝玉与贾琮终究是同辈弟兄,无分长幼,夏姑娘又是富家独女,自幼娇养,心高气傲,素来矜贵。
且她年岁长于琮老三,心高气傲的大户小姐,向同辈年少之人,屈膝叩拜,执礼奉茶,
若不会心生郁结,内里百般难堪,那可就活见了鬼。
今日便借礼法规矩,磨一磨她的傲气,叫她知晓宅门深浅,宗法尊卑,也报昔日一语之仇,看她还敢轻易得罪自己。
……
贾母阅人无数,特意温言问询宝玉媳妇,看似体恤宽慰,实则自有考量。
她知新孙媳出身商贾世家,根基浅薄,不比世代勋贵小姐,诗礼传家闺秀。
多半未曾深研世家礼法,不太明白宗门规矩,掂量不清尊卑分寸。
恐夏姑娘年少面薄,心性娇羞,当众跪拜少年,心生窘迫,抹不开颜面。
故而特意开口提点,既是周全小辈体面,也是老成持重,顾全大局的做法。
毕竟小门小户,规矩松懈、礼法疏浅,不比百年高门礼制森严,年轻媳妇少见世面,心存局促,亦是人之常情。
……
堂中各家贵妇,多少有看热闹的心思,她们皆是久历世家,深谙宅门纠葛的通透人。
虽平日与贾府往来疏浅,不通内里细碎恩怨。
可但凡豪门主妇,常年执掌内业,察言观色,识人断事,都是主妇本分,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入得荣庆堂不过片刻,观厅堂气韵,看各人神色,再细品王夫人端坐逞强,暗自争势的气度。
各自心中早已揣测通透,荣国大房和二房必定不对付,二房太太似有些不自量力,暗戳戳想占大房的风头。
大房可出了个世袭伯爵,还出了个翰林学士,说不得将来还出个侯爵,这二房太太志向真高,竟拿鸡蛋碰石头……
待王熙凤兴高采烈,迂回巧言,挖坑设局,逼着二房新媳,补行跪拜之礼,给大房小叔子磕头。
众人心中揣测,便尽数都落了地,全然证实无误。
此时,各家贵妇都不约而同,目光汇聚在夏姑娘身上,各自都是兴致盎然,猜测这小媳妇会何等反应。
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欣然应允,倒是让人颇为期待。
众人皆暗自判定,今日此举,便能看出她心性格局,若她和婆婆一样愚钝执拗,在贾家便是个没脸面的。
一时之间,堂中各怀心境,贵妇们静待好戏,王熙凤幸灾乐祸,贾母亦有些烦嘀咕,担心夏姑娘使小性儿,众人都下不来台。
人人皆以为,夏姑娘定羞涩难堪,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她们不管如何揣测,也万万无法想象,夏姑娘看似温婉娴静,心底那段痴念癫狂,怕是能吓人半死。
……
夏姑娘听了王熙凤之言,实在没想到她的作弄,竟然是这件事。
心中不仅毫不恼怒,想到给贾琮磕头敬茶,反倒生出莫名悸动,周身微颤,肌理微酥,心弦悠悠震颤不止。
心底翻涌不息,一股难以言喻的陶然,充斥心胸,温存缱绻之处,外人如何通晓。
这桩新妇拜宗子礼数,在她大婚次日,入荣庆堂给贾母奉茶,便有人随口提及。
那时贾琮远征在外,未曾归府,众人只当闲言谈资,转瞬便忘。
但夏姑娘听了却入心,一腔情欲,满心痴情,衍生癫狂,孽生无忌。
自她嫁入贾府,身不由己、姻缘错付,心中郁结无人可解。
唯独对贾琮藏着刻骨情欲,满腔痴念,刻骨萦怀,无缘朝夕相伴,无缘情投意合,万般执念无处安放。
她暗自期许,今生俗世无缘,情爱无份,若能借宗门礼法,向他屈膝叩拜,奉茶行礼。
权当与他拜过天地,成过礼缘,慰藉心底万般痴念。
如今王熙凤旧事重提,礼法周全,名正言顺,她哪会有半分不自在,而是甘之如饴,心中满溢欢喜期盼。
一想到可堂堂正正,立在他的身前,屈膝奉茶,近在咫尺,与他四目相对。
纵使囿于宗门尊卑,困于家宅规矩,纵使只是礼法虚仪,亦是名正言顺,无错可挑,旁人夺不去的亲近。
这般机缘,旁人或会难堪,于她却求之不得,温存念想,私情慰藉,旁人嘲笑鄙夷,她皆不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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