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西时三刻。
林烬站在北镇抚司值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写着“黄泉”二字的纸条。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
赵莽的调查有了结果。
“京城外三十里,西山脚下,有一处前朝刑场遗址。”赵莽指着桌上的地图,“当地人叫它‘黄泉口’。据说前朝覆灭时,那里坑杀了上万降卒,冤魂不散,至今没人敢在夜里靠近。”
“地形如何?”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形如口袋。”赵莽神色凝重,“林千户,这明显是个陷阱。您不能一个人去。”
林烬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那个小小的标注上。黄泉口,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最佳的埋伏地点。
但母亲……
如果母亲真的在那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去。
“给我准备一匹马,一把弩,三十支箭。”林烬转身,“另外,让陈小七带二十个人,戌时出发,在黄泉口外五里处埋伏。如果我寅时还没出来,你们就撤,不要硬闯。”
“林千户!”赵莽急了,“二十个人太少了!至少要带一整个百户所……”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林烬打断他,“对方既然要我独赴黄泉,就不会让我带大队人马进去。按我说的做。”
赵莽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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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刻,林烬单人独骑出了北城门。
夜风凛冽,吹得斗篷猎猎作响。他策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踏碎积雪,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三十里路,半个时辰就到了。
西山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黄泉口就在山脚的一处峡谷入口。月光下,能看见谷口立着几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林烬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从马鞍旁取下弩,检查箭矢,又将绣春刀系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峡谷。
谷内比外面更黑。
两侧山壁高耸,遮住了月光,只有头顶一线天漏下些微光亮。地上乱石嶙峋,积雪中露出森森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风从谷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林烬握紧刀柄,缓步前行。
走了约一里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空地中央,赫然立着一座石屋。
石屋很简陋,像是用山石胡乱堆砌而成,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有人。
林烬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寂静。
太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
他屏息凝神,缓缓拔出绣春刀,一步一步走向石屋。
距离十步时,门忽然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内,背光,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是个女子。
“烬儿……”那声音温柔而熟悉,带着哽咽,“是你吗?”
林烬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他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终于照亮了那人的脸。
四十岁上下,面容清丽,眉眼温柔,眼角有些细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这张脸,林烬在记忆中见过无数次——是母亲苏婉。
“娘……?”他声音发颤。
“是我。”苏婉泪流满面,伸出手,“烬儿,十年了……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林烬正要上前,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的警告:
【检测到幻术波动】
【强度:高阶】
【来源:前方三丈】
【建议:使用清心玉破除】
幻术?
林烬脚步一顿,左手摸向怀中的清心玉。玉佩温热,一股清凉之气涌入脑海。
再抬眼看去——
眼前的“母亲”面容开始扭曲,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最后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可惜。”女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就差一点。”
林烬刀尖抬起:“你是谁?我母亲在哪?”
“你母亲?”女人笑了,“她就在这儿啊,你看——”
她侧身,让出门后的景象。
石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林烬心头一紧,快步冲进屋。
走到床前,他看清了那人的脸——确实是母亲苏婉,但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娘!”林烬单膝跪地,伸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但脉象紊乱,像是中了毒,或者……被下了某种禁制。
“放心,她还没死。”女人靠在门框上,悠悠道,“楼主说要留着她,钓更大的鱼。只是没想到,先钓到了你这条小鱼。”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林烬转身,刀指女人。
“不干什么。”女人耸肩,“就是请你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用你的命,换她的命。”女人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吃了它,我就放你母亲走。不然……她现在这样,也撑不过三天。”
林烬盯着那颗药丸:“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女人笑了,“这石屋底下埋了五百斤火药,只要我动动手指,大家一起粉身碎骨。你武功再高,也救不了你母亲。”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青萝,你还是这么心急。”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缓步进了石屋。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锦袍,面容清癯,眉眼间与林烬有三分相似。
林烬看到他,瞳孔骤缩:“……舅舅?”
苏明轩。
母亲苏婉的胞兄,林烬的亲舅舅。原主记忆中,这位舅舅在他八岁那年外出经商,遭遇山贼,尸骨无存。
可现在,他活生生站在这里。
“好久不见,烬儿。”苏明轩微笑,笑容却冷得像冰,“十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和你爹,真像。”
“你没死。”林烬握紧刀,“这些年,你在哪?”
“在哪?”苏明轩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昏迷的苏婉,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我在九幽楼啊。从一个小小的执事,做到副楼主。这一切,还要多谢你爹呢。”
“什么意思?”
“当年要不是他抢走了婉儿,我怎么会离家出走?又怎么会机缘巧合加入九幽楼?”苏明轩转头,眼神怨毒,“婉儿本该是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你爹呢?一个穷锦衣卫,凭什么娶她?!”
林烬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
原主记忆中,母亲很少提起舅舅。父亲更是从不提起。
原来有这段恩怨。
“所以你加入九幽楼,报复我爹?”
“报复?”苏明轩大笑,“不,我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婉儿,还有……林家的秘密。”
“林家有什么秘密?”
“你不知道?”苏明轩挑眉,“看来你爹到死都没告诉你。也对,那个秘密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走到石屋一角,踢开一块地砖,露出下面一个铁环。
用力一拉,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下来吧。”苏明轩率先走下去,“你想知道的,都在下面。”
林烬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最终还是跟了下去。
石阶很长,直通地底。
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比醉月楼那个炼尸工坊还要大三倍。石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翻滚着粘稠的液体,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血池周围,立着上百具石棺。有些棺盖紧闭,有些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石窟深处,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材。
棺材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符文隐隐泛着红光。
“欢迎来到九幽楼总坛——黄泉窟。”苏明轩张开手臂,声音里带着狂热,“这里,才是真正的黄泉。”
林烬环顾四周,心头寒意渐起。
这个规模,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九幽楼在京城地下的经营,恐怕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你带我来这,不是为了炫耀吧?”他冷声道。
“当然不是。”苏明轩走到石台前,抚摸着那具黑棺,“我要你帮我打开它。”
“里面是什么?”
“林家的祖传之物。”苏明轩眼中闪过贪婪,“你爹临死前,把钥匙交给了你,对吗?”
钥匙?
林烬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块九幽楼三号令牌。
难道那就是钥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糊涂?”苏明轩冷笑,“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青萝。”
那个叫青萝的女人走上前,手里多了一个铜铃。
她轻轻一摇。
“叮铃……”
铃声清脆,但在石窟里回荡,却变得诡异刺耳。
血池开始翻涌,周围的石棺棺盖一具具打开。
一具具尸傀,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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