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四年,三月。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桃花已谢,柳絮纷飞。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里,吴侬软语的评弹唱着新编的曲子:
“……那林少侠,辞了官袍换青衫,天机阁里称阁主。晋王乱,他一刀平;魔神劫,他一笑渡。如今啊,携母游历山水间,不问朝堂不问仙……”
画舫二层雅间,林烬听着评弹,微微一笑。
他对面坐着母亲苏婉。半年游历,苏婉气色愈发红润,眼中有了往日不曾有的光彩。此刻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河景,手中轻抚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林烬用秘境中找到的暖玉所雕,有温养气血之效。
“娘,这曲子可还入耳?”林烬为母亲斟茶。
苏婉回神,笑道:“编得挺好,就是夸得太过了。我儿哪有那么神?”
“江湖传言,总是添油加醋。”林烬也笑,“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有人来找麻烦。”
这半年来,他们从青城山出发,沿长江东下。过重庆,游三峡,登庐山,逛金陵。一路上风平浪静——林烬开脉九重的修为虽已内敛,但那份超然气度,寻常江湖人见了都自觉避开。加上新帝李琮暗中关照,各地官府都得了密令:天机阁主游历,不可打扰。
“烬儿,我们下一站去哪?”苏婉问。
“苏州。”林烬道,“韩冲来信说,苏州最近有些怪事。城西虎丘一带,夜半常有鬼哭,去过的人都莫名染病。知府请了和尚道士,都不管用。”
“又是邪祟作乱?”苏婉蹙眉。
“可能是散落的恶念气息。”林烬点头,“魔神虽已渡化,但二百年来散逸的恶念如尘埃般落在各处。有些被活物吸收,就成了精怪;有些附着死物,就成了邪器;还有些……会影响人的心神。”
这正是他游历的目的——以“渡厄真意”,寻访、渡化这些散落的恶念。
不是消灭,是渡化。
就像当初渡化识海中的魔神恶念一样,理解它们,引导它们,让它们回归本源,或者……化为无害的存在。
“那咱们何时动身?”苏婉问。
“明日。”林烬看向窗外,“不过今晚,可能要先会会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林烬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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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秦淮河畔。
林烬独自站在一处僻静的桥头,看着河中倒映的月色。
“跟了一路,不累吗?”他忽然开口。
身后阴影中,走出一个黑衣人。
“林阁主好警觉。”来人声音沙哑。
“陈掌柜,别来无恙。”林烬转身,看着这位济世堂的老神医。
陈掌柜摘下蒙面巾,苦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老夫只是受人之托,来看看你们母子是否安好。”
“受谁之托?韩冲?还是陛下?”
“都有。”陈掌柜走近,“韩副阁主担心你们安危,陛下……则想知道你游历的见闻。”
林烬了然。
韩冲是真心关切。新帝李琮,则是想掌握这位“人间真仙”的行踪和动向——虽说有协议,但帝王心术,总是要多一份把握。
“我们很好。”林烬道,“陈掌柜回去转告:林烬游历只为渡化恶念,不涉朝政,不扰民生。若陛下有需要天机阁相助之事,可通过韩冲传讯。”
“老夫明白。”陈掌柜点头,又迟疑道,“林阁主,还有一事……”
“请说。”
“苏州的怪事,老夫略有耳闻。”陈掌柜神色凝重,“虎丘那地方……不简单。三十年前,那里出过一桩灭门惨案,一家十七口,一夜之间死绝。凶手至今未抓到。”
“怨气凝聚?”
“不止。”陈掌柜压低声音,“那家人姓陆,祖上出过进士,家里藏着一件前朝古物——据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血玉如意’。那东西,邪性得很。”
血玉如意?
林烬想起天机阁典籍记载:前朝末年,昏君宠信妖道,炼制邪器。其中有一批“血玉器”,以活人精血温养,能惑人心智,招引邪祟。
如果虎丘的怪事与此有关,那就不只是散落恶念那么简单了。
“多谢陈掌柜提醒。”林烬拱手。
“应当的。”陈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夫新配的‘清心丸’,对抵御邪气侵扰有些效用。苏夫人体弱,随身带着吧。”
林烬接过:“有心了。”
陈掌柜告辞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烬看着手中的瓷瓶,若有所思。
血玉如意……前朝邪器……
散落的恶念如果附着在这种邪器上,会滋生出什么?
他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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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苏州,虎丘。
虎丘号称“吴中第一山”,山不高,但景致奇绝。剑池、千人石、云岩寺塔,都是名胜。
但此刻的虎丘,却是一片萧条。
山脚下拉了官府封条,两个衙役没精打采地守着。见到林烬母子走近,一个年轻衙役上前阻拦:“两位,虎丘封山了,请回吧。”
林烬出示天机阁令牌。
衙役不识,但见令牌古朴大气,不敢怠慢,忙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匆匆赶来,正是苏州知府周文渊。
“下官周文渊,参见林阁主!”周文渊恭敬行礼——他显然接到了朝廷密令。
“周大人不必多礼。”林烬虚扶,“说说情况吧。”
周文渊引二人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奉上茶,这才禀报:
“虎丘怪事,始于两月前。先是守夜的更夫说听到女子哭声,接着是山脚的农户陆续染病——症状都是夜不能寐,白日恍惚,口中胡言乱语。”
“请人看过吗?”
“请了。”周文渊苦笑,“云岩寺的方丈来做了一场法事,没用。龙虎山的张天师来了,摆坛三日,倒是消停了几日。可张天师一走,怪事又起,还更厉害了。”
“张天师怎么说?”
“他说……”周文渊压低声音,“此地有‘百年怨灵’作祟,需找到怨灵依附之物,方能根除。但他找遍虎丘,一无所获。”
林烬点头。
怨灵?恐怕不止。
“染病的人呢?现在何处?”
“都安置在城外的慈济庵,由尼姑照看。”周文渊道,“共三十七人,症状轻重不一。最重的几个……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带我去看看。”
“现在?”周文渊看看天色,已是黄昏。
“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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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济庵在苏州城外五里,原是一处清修之地,如今成了临时医所。
林烬走进庵堂,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腥气。
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腐败的气息。
三十七个病人躺在简易床铺上,有的昏睡,有的睁着眼却目光呆滞,有的则在胡言乱语:
“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
“玉……血玉……好美的玉……”
“还给我……把命还给我……”
林烬走到一个中年汉子床前。汉子双目赤红,双手在空中乱抓,口中喃喃:“如意……血如意……我要……”
林烬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汉子眉心。
渡厄真意,发动。
不是强行驱邪,而是感知。
他“看”到了汉子识海中的景象:
一片血红。
血海中,浮着一柄玉如意。如意通体赤红,仿佛由鲜血凝成。如意旁,站着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长发垂地。
女子缓缓转身。
没有脸。
不,应该说,整张脸就是一块光滑的血玉,没有五官。
“还我脸来……”女子伸出苍白的手。
汉子在识海中惊恐后退,但无处可逃。
林烬的意念介入。
“你是谁?”他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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