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畔。
林烬与八千沿着官道,走了整整十日。
从湘西到杭州,穿江西,过浙西,一路秋色渐深。八千的眼睛始终没有闲着——看山,看水,看村庄,看行人,看一切他能看见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指着路边的一片竹林。
“竹子。”
“竹子……能做什么?”
“很多。盖房子,做家具,编篮子,还能吃。”
“吃?”
“竹笋。春天的时候,从土里冒出来,嫩嫩的,很好吃。”
八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了几步,他又问:
“那是什么?”指向田里的水牛。
“水牛。耕田用的。”
“它累吗?”
林烬想了想。
“应该累。但它不会说。”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累。”
“但也不会说。”
林烬看着他。
八千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陈述。
八千年的孤独,早已不需要诉苦。
“现在呢?”林烬问。
八千想了想。
“现在……好像不那么累了。”
“因为有人在旁边。”
林烬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向前走。
十一月初三,午后。
杭州城已在望。
八千忽然停下脚步。
“林烬。”
“嗯?”
“你娘……会喜欢我吗?”
林烬看着他。
八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紧张”的表情。
八千年等待,面对第九门时没有紧张。
面对主上时没有紧张。
面对人皇令时没有紧张。
但此刻,面对即将见到的“娘”,他紧张了。
“她会的。”林烬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娘。”
八千想了想,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逻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城中走去。
西湖边的小院,到了。
院门半掩,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有腊梅的香气隐隐飘来,初冬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
林烬推开门。
院子里,苏婉正在晒被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两个儿子。
一模一样的两个儿子。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站在她面前。
“烬儿……”她喃喃道,“这……”
八千看着她。
八千年孤独,八千年等待,他在那封信里无数次“见”过这个女人。
林啸的妻,林烬的母。
也是——
他的“娘”?
“我……”八千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称呼。
苏婉看着他,看着那双与林烬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与林烬一模一样的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暖,包容,像八千年人间所有母亲的温柔。
“傻孩子。”
她放下被子,走到八千面前,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一路累了吧?”
“进屋,娘给你们做饭。”
八千愣住了。
八千年。
八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娘给你做饭”。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屋里,灶台上升起炊烟。
苏婉在灶前忙碌,切菜,下锅,翻炒,动作娴熟而从容。
八千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帮她添柴。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但他看得很认真。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叫八千?”苏婉一边炒菜一边问。
“嗯。”
“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林烬取的。”
苏婉点点头。
“好名字。”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您……不问我从哪里来?”
苏婉回头看了他一眼。
“问那个做什么?”
“你来了,就是来了。”
“你是烬儿带回来的,就是自己人。”
八千怔住了。
自己人。
八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自己人”。
“可是……”他低下头,“我不是他。”
“我不是您儿子。”
苏婉停下炒菜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八千。
那目光温暖,平静,没有任何审视或怀疑。
“我知道。”
“你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烬儿的眼睛,看过很多事,但他有根。”
“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
“像是一直在找什么。”
“找了很久很久。”
八千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八千年。
八千年来,第一次有人真正“看见”他。
不是作为“另一个林烬”,不是作为“原初之我”。
是作为“八千”。
一个等了八千年的人。
苏婉走过来,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傻孩子。”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找什么——”
“现在,你找到了。”
八千埋在她肩头,无声地流泪。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锅里的菜冒着热气。
院子里,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
人间。
这就是人间。
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笋干老鸭煲,还有一碗蛋花汤。
八千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碗筷,不知该如何下手。
“吃啊。”苏婉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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