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三十分，原州师范大学礼堂大门被冰冷的山风吹得哐当直响。

这座能够容纳两千人的苏式砖木大礼堂内，此刻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廊两侧、过道过道之间，密密麻麻挤满了来自原州七所大专院校的受害学生和从各县乡村匆匆赶来的父母们。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旱烟、雨雪泥水与压抑已久的哭泣抽噎声。

礼堂正中央悬挂着一条白底黑字的醒目横幅，那是几十名绝望的家长刚刚拉起来的，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还我儿女，严惩......

宋德斌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没握住那截被冰水泡得发僵的手腕。

他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不是芯片，不是电网，不是油库坐标……而是学生？！

“什么学生？”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右腿伤口在寒水中反复撕裂，血水混着冰碴从裤管里渗出，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蜿蜒的痕。

陈大为喉咙里咯咯作响，嘴唇青紫发抖，牙齿撞得咔咔直响，却硬是从肺腑最深处榨出断续的字眼：“……原州大学……财经学院……‘青藤计划’……”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泡沫，眼球因缺氧泛起骇人的灰白：“九鼎……用助学贷当饵……合同里嵌着AI动态利率引擎……月息表面三分……实则按日复利滚……逾期一天……算法自动触发‘信用黑洞’模式……把人全家征信钉死在黑名单上……三年……三年前……第一批三百二十七个学生……全被逼得……跳楼、割腕、烧炭……”

他忽然剧烈抽搐起来，瞳孔开始散光，手指死死抠进宋德胜手背的冻疮裂口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河淤泥与自己呕出的血丝：“……我……我写了三份代码……一份给国安局留了后门……一份埋在昆仑一号底层日志……第三份……第三份……在……在陈峰办公室保险柜第三层……灰铁皮文件夹……标着‘校园公益基金审计底稿’……”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

救护车担架刚抬离公路，宋德胜已一把扯下自己湿透的警服外套裹住陈大为颤抖的身体，转身就朝特警队长吼：“立刻调原州大学近三年所有自杀、非正常死亡案卷！重点筛财经学院、计算机学院、人工智能实验班！所有死者生前名下贷款账户全部冻结，查资金流向！特别是‘青藤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和‘智信普惠科技合伙企业’两个壳公司！”

他右腿膝盖突然一软，单膝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冰屑。但他撑着枪托硬生生挺直腰杆，眉骨上结着冰碴，眼神却亮得骇人：“通知网安支队，不要等省厅批文了——现在就攻破‘青藤计划’APP后台服务器！我要看他们怎么用学生心跳数据训练催收AI模型！”

指挥中心大屏前，齐学斌一直站着，肩头积雪未化，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他听见了免提里陈大为最后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太阳穴。

青藤计划。

不是金融创新，是活体喂养。

不是校园服务，是精准围猎。

不是助学贷款，是合法屠宰场。

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指挥台冰冷的金属边缘，声音低沉如地下奔涌的岩浆：“政委，立刻以市委名义下发红色紧急指令——即刻起，原州市辖区内所有高校、职校、技校，暂停一切以‘产教融合’‘实习实训’‘创业孵化’为名的校外金融合作项目。”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屏幕上正在飞速回溯的原州大学监控录像，声音陡然斩钉截铁：“通知市教育局、卫健委、团市委、市妇联，组成联合工作组，二十四小时进驻原州大学。每个宿舍楼设临时心理干预点，每间教室配双语辅导员，所有在校学生，无论是否贷款，全部接受免费创伤后应激障碍筛查！”

“告诉学生们——”齐学斌微微仰头，喉结在冷光下绷出一道锐利弧度，“原州市委不只管GDP，更管你们的命；不只听汇报，更听你们半夜哭湿枕头的声音。”

话音未落，市局政委已抓起加密电话：“明白！我亲自带队去原州大学！”

就在此时，指挥大厅侧门被猛地推开，市纪委王卫国书记带着两名纪检干部快步走入，风衣下摆还沾着雪粒，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三枚鲜红的“市纪委初核专用章”。

“齐常委！”王卫国声音如铁块相击，“九鼎科技在原州的所有招投标材料，我们刚完成交叉比对——问题不在流程，而在人。”

他将档案袋重重拍在指挥台上，抽出一叠泛黄的专家评审打分表，指尖用力戳向其中一行签名：“大数据管理局副局长周世昌，连续三年担任九鼎外包项目评审组长，每次评分都压着及格线往上浮0.3分——不多不少，恰好卡在中标临界点！而他女儿，去年七月，以文科生身份‘破格’录取进东南某985高校人工智能实验班，学费全免，住宿补贴每月三千！”

他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纸角还带着打印机余温：“高新区招商局局长冯国栋，其妻名下注册的‘智信普惠’，与九鼎签订技术服务协议，三年收款两千一百万，但合同附件里明确写着：‘服务内容为高校学生行为数据建模支持’。”

齐学斌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名字、数字、印章，指腹在“智信普惠”四个字上缓缓摩挲，仿佛要擦掉那层粉饰太平的油彩。

“王书记，”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指挥大厅瞬间落针可闻，“把这两位同志，请到市纪委办案区。不是双规，是‘协助调查’——请他们带上近三年所有出差审批单、所有微信红包记录、所有子女海外留学签证副本。”

“另外——”齐学斌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网安支队长，“调取原州大学近五年毕业生就业去向大数据图谱。我要知道，有多少学生签了九鼎的‘实习协议’，又有多少人在签约三个月内，被派往甘陇交界处的‘能源大数据中心’‘西北算力运维基地’——那些连地图软件都搜不到经纬度的黑地址。”

网安支队长额头冒汗：“齐书记……这些地方……系统里显示是‘信号盲区’……”

“那就用人去填。”齐学斌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指挥台上的保温杯盖嗡嗡作响，“调原州武警支队工兵中队，配热成像仪、探地雷达、生命探测仪——给我把甘陇交界三十公里内所有废弃矿洞、防空洞、地下泵站，全部翻一遍！凡是出现学生指纹、DNA、手机SIM卡残留信号的地方，立刻标注红色预警！”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记住，我们找的不是失踪人口，是活证人！是能亲手打开九鼎黑箱的钥匙！”

话音未落，指挥中心角落一台备用加密终端突然疯狂闪烁红光。

值班调度员一把抄起听筒，脸色骤变：“齐书记！是国家安全部顾主任的越级直通专线！”

齐学斌大步上前，伸手按下免提键。

“学斌同志，”顾主任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刚截获境外暗网新情报——‘黑幽灵’中介突然撤下了原定标的，改挂一条新竞标信息。”

“名称？”齐学斌语速极快。

“《华国西北高校青年精英心理行为模型数据库（含自杀倾向预测子系统V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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