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不小,在当地属于比较高档的级别。
甚至原本便布置了浅显的阵法。
只是方常用不上罢了。
他们所在的层数不低,扭头就能在窗外瞧见漫天的星辰。
这会儿秋天已经过去许久,立...
宋之瑤脚步一顿,食盒边缘的竹纹被她指尖无意识掐出几道浅痕。她抬眼时睫毛微颤,像受惊的蝶翼,却在看清方常那副刚睡醒、衣襟歪斜、发梢还翘着一缕呆毛的模样后,喉间滚了滚,硬生生把那声“懒骨头”咽了回去。
食盒盖沿掀开一条缝,白雾裹着酱香与葱油热气扑出来,撞上方常鼻尖。
“……给你留的。”她声音压得低,耳根却先红了,“昨儿晌午炖的牛腩,煨了三个时辰,肉酥骨软,汤头浓得能挂勺。”
方常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掀盖。
宋之瑤手腕一偏,食盒轻巧地滑开半寸:“手洗过没?”
“洗了洗了!”他下意识去蹭袖口,又顿住——袖子上沾着晨露水汽,分明刚从竹林里踱回来。他讪笑两声,干脆撩起衣摆擦了擦手指,动作利落得像只甩尾巴的猫,“瑶姐,你这手艺真该挂牌‘沧澜山第一灶’,连崔温溪见了都得磕头拜师。”
宋之瑤没接话,只将食盒往他怀里一塞,指尖扫过他腕骨凸起处,又迅速收回。她转身欲走,裙裾掠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细草,草叶微颤,竟泛出极淡的紫晕,转瞬即逝。
方常低头扒拉食盒盖子,筷子刚探进汤面,忽觉左手无名指一阵刺痒。他掀开袖口——指腹内侧不知何时浮出一枚极小的朱砂痣,形如半枚残月,边缘泛着蛛网似的细纹,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
他动作一滞。
这痣……不对劲。
昨日通感初成时,崔温溪在尸傀眉心紫府所感的肿胀挤压之感,消散前,他左掌心也曾浮现过一模一样的朱砂印,但三炷香后便褪尽了。可如今这痣不仅未消,反而透出几分活物般的呼吸感,仿佛皮下有东西正缓缓舒展筋络。
“喂。”宋之瑤忽然折返,指尖悬在他左手三寸外,不碰不触,却有一缕青气自她指甲缝里游丝般探出,绕着他指腹那枚残月痣盘旋一圈,倏然缩回。
她面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暗流:“你昨夜,是不是又用《五浊养锁》反向引渡神魂了?”
方常筷子夹着块牛腩悬在半空,酱汁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褐:“……瑶姐怎么知道?”
“你左脉‘青灵’穴跳得像擂鼓。”她垂眸,视线落在他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上,“且这痣,是‘锁’未闭合时,神魂强行挤过绛宫封印的烙印——寻常人强撑不过半盏茶,你竟能撑到天明?”
方常舔了舔后槽牙,把那块牛腩囫囵咽下,烫得舌尖发麻:“……就试了试。”
“试?”宋之瑤冷笑一声,袖口拂过他手腕,青气再度游出,这次却凝成一枚细针,直刺残月痣中心。方常闷哼一声,指腹灼痛,那痣却骤然暴亮,朱砂色转为炽金,金光里竟浮出半截模糊字迹——
【……非尸非傀,亦非人……】
字迹一闪而灭,金光溃散,痣色复归暗红,搏动却更急促。
方常瞳孔一缩。
这不是他刻下的符文。
也不是《五浊养锁》里的任何一道禁制。
倒像是……某段被强行钉入他神魂的残章。
宋之瑤盯着那痣,指尖青气倏然收尽,脸色比方才更白一分:“……你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方常喉结滚动,刚要开口,远处忽传来清越钟鸣——三声,短促而凛冽,是黄梅院最高警讯。
两人同时抬头。
钟声落处,竹林尽头,崔温溪正踏着碎金般的晨光疾步而来。她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左手紧攥着一本摊开的阵图册,右手却死死按在小腹位置,指节泛白,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顶着她的皮肉,一下,一下,凶狠地撞。
她看见方常,脚步猛地刹住,喘息未定,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钉在他左手上:“你……你指头上的东西……”
方常下意识想藏手。
崔温溪却已一步抢上前,劈手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指尖冰凉,可那股寒意并非来自肌肤,而是自她掌心渗出,带着某种阴冷粘稠的尸气——可这气息又混着她自身蓬勃的生机,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经脉里撕扯奔突,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温溪?”方常皱眉,“你这气息……”
“别说话!”她声音嘶哑,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咬着下唇直到渗血,“我……我昨晚梦见自己站在一口黑井边,井里全是我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笑,可眼睛是空的……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这东西在长!”
她猛地松开方常手腕,一把撕开自己右臂袖口——雪白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与方常左手同款的朱砂残月痣!只是她的痣色更深,边缘蛛网纹路密布如活物血管,正随着她急促呼吸,缓缓搏动。
宋之瑤倒吸一口冷气:“通感反噬?”
“不是反噬。”崔温溪喘着气,突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的幽绿光泽,“是……它在学我。”
话音未落,她按在小腹的手骤然收紧,指腹下鼓起一个清晰的、拳头大小的硬块,正顺着她肋骨轮廓缓慢爬行——像一只在她腹腔里苏醒的幼虫。
方常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爬行轨迹。
三年前,他在福严寺地窖废墟里,从一具被剥皮抽筋的僧人尸骸腹中,亲手取出过三枚同样大小的青玉蛊卵。那卵壳表面,就刻着与眼前残月痣一模一样的蛛网纹。
而此刻,崔温溪腹中那硬块爬至她右肋下方,停住。皮肤下,一枚淡青色的卵形轮廓清晰浮现,薄如蝉翼的卵壳内,隐约可见蜷缩的四肢与一双紧闭的、覆着鳞片的眼睑。
宋之瑤一把抓住崔温溪手腕,青气如锁链缠上她小臂,却在触及那枚青玉卵时发出“滋啦”轻响,青气竟被卵壳表面泛起的微光灼烧出焦痕。
“……福严寺的‘青蚨卵’?”她声音发紧,“这东西早该绝种了!”
方常盯着那枚卵,脑中电光火石闪过净明和尚昨夜的惊悸——那道张狂邪气,那场侧门交易,那句被强行掐断的“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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