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抓起食盒盖子狠狠砸向院中青砖！

“哐当”一声巨响。

盖子裂开，酱汁泼溅，牛腩滚落泥地。可就在酱汁泼洒的瞬间，方常并指如刀，在空中急速划出七道血线——并非符咒，而是七枚残缺剑诀，每一笔皆以《霞影千虹剑》的云霞笔意写就，血线未干，已在半空凝成七道流光溢彩的剑气虚影，悬浮于崔温溪头顶三尺。

剑气嗡鸣，竟自发旋转，形成一道微型璇玑阵图。

崔温溪腹中青玉卵猛然一缩，卵壳上幽光暴涨，可那七道剑气却如活物般俯冲而下，剑尖齐齐点在卵壳七处薄弱节点上——正是青蚨卵先天胎记的七处命窍！

“啊——！”崔温溪惨叫出声，浑身剧震，冷汗如雨，可那青玉卵的搏动却奇异地缓了下来，幽光渐黯。

方常额角青筋暴起，七道剑气是他以精血为引、强行催动尚未练熟的剑招，此刻双臂血管根根凸起，似有无数细针在皮下攒刺。他咬牙低吼：“温溪！快！用《焚秽》心法，把你丹田那团火……全压进这卵里！”

崔温溪疼得几乎失声，可听见“焚秽”二字，本能地照做。她猛地闭目，绛宫深处，那团被《五浊养锁》压制已久的赤色真火轰然腾起，顺着奇经八脉奔涌而出，尽数灌向右肋——

“嗤——！”

青玉卵壳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漆黑如墨的浊气喷涌而出，却被七道剑气绞成齑粉。卵壳缝隙里，那只覆鳞的眼睑，缓缓睁开一线。

眼瞳深处，没有 pupil，只有一片翻涌的、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猩红星云。

星云中央，倒映出方常的脸。

而方常自己，竟在那片猩红里，看到了另一张脸——苍白，枯槁，嘴角挂着一丝与他如出一辙的、讥讽至极的笑。

那笑容，正从崔温溪腹中青玉卵里，一点点，爬向她颤抖的唇角。

宋之瑤指尖青气暴涨，化作一道青藤缠住崔温溪脖颈，厉喝：“别看它的眼睛！那是‘窥命镜’！”

可晚了。

崔温溪眼睫剧烈颤动，瞳孔深处，那抹幽绿彻底吞没了所有焦距。她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她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方常左手指腹那枚残月痣，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得不似人声：

“你骗我……你说通感是单向的……可它……它早就在我肚子里……刻好了你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出口，她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朝天——那里，竟凭空浮现出一枚与方常左手、她右臂同源的朱砂残月痣！痣色由红转金，金光暴涨，瞬间勾勒出一行血字：

【方常·命契·初印】

血字之下，一行更细小的墨色小字如蛆虫蠕动：

【第七印，待启】

风骤然停了。

竹林死寂。

方常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笑得像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

他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狠狠擦过那枚残月痣，血珠渗出，混着朱砂，在他指腹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不是通感……是嫁接。”

“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走回沧澜山。”

他望向崔温溪，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温溪，抱紧我。”

崔温溪身体僵硬，可那具被星云瞳孔操控的躯壳，竟真的踉跄着扑进他怀里。方常双臂环住她颤抖的脊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然后，他左手拇指，带着未干的血，缓缓按上她后颈第三椎骨——那里，一枚崭新的、尚未显形的朱砂痣，正透过皮肤，隐隐搏动。

“第七印……”他贴着她耳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替你，提前盖了。”

话音落，他拇指骤然发力，狠狠一按！

崔温溪全身剧震，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呜咽。她后颈皮肤下，那枚新生的朱砂痣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粉，金粉落地，竟凝成七枚微缩的青铜铃铛，叮咚轻响，围成一圈，将两人牢牢圈在中央。

铃声清越，却让宋之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撞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认得这铃。

三百年前，沧澜山祖师爷斩断七位堕仙神魂时，用的就是这“缚命七铃”。铃响，则命契反噬，施术者与受术者，神魂共损，不死不休。

方常搂着崔温溪，仰头望向竹梢漏下的天光，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具高挑尸傀俯视他时，胸膛里传来的、与他心跳完全同步的沉重搏动。

原来不是嘲讽。

是校准。

校准他每一次心跳的频率，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神魂震颤的波长。

好让第七印落下时，他的命，能稳稳焊死在她的命格之上。

风吹竹叶，沙沙如雨。

方常低头，吻了吻崔温溪汗湿的额角，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

“现在……我们真的，谁也别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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