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养饵。”方常直起身,抽出未晞剑,剑尖垂地,一滴雨水顺着剑脊滑落,在触及地面的瞬间,竟凝成一枚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冰珠。
冰珠落地即碎,溅起七点寒星。
每一点寒星里,都映出不同画面——
第一点:宋紫檀蜷在床角,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血珠滴落在枕上,晕开一朵暗红梅花;
第二点:小岁棺中,青白手指缓缓抬起,指尖凝着与那血珠同色的阴气;
第三点:宋之瑶立在院中,手中团扇轻摇,扇面绘着半幅《百子图》,图中婴孩嬉戏,可最角落那个赤裸幼童的眉心,赫然一点朱砂,正随宋紫檀指尖滴血的节奏,微微明灭;
第四点:福严寺宝殿深处,一尊丈八金佛低垂的眼睑下,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中无数细小黑影攒动,如蚁群啃噬佛骨;
第五点:乱葬岗哑坟中央,一座新垒的土包微微拱动,土粒簌簌滚落,露出底下半截乌木棺材——棺盖缝隙里,一只枯槁手掌正缓缓探出,五指箕张,掌心朝天,纹路竟与宋紫檀掌心生命线,完全重合;
第六点:慕雪跪坐的蒲团之下,青砖无声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黑色符纸,每张符纸背面,都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心斯】;
第七点:方常自己的影子。
影子本该匍匐于地,此刻却诡异地立了起来,影中无头,唯有一柄剑影斜指苍穹,剑尖滴落的,不是血,不是水,而是缓缓旋转的、微型的——千虹剑石阶。
成娴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花念之颈侧灰线停止了蠕动,静静伏在皮肤上,像一条等待破茧的蛹。
慕雪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方常不救。
为什么他任由双生契一日日蚀刻加深。
为什么他放任福严寺闭门谢客,放任谣言四起,放任宋紫檀夜夜惊魇……
他在等一个完美的祭坛。
一个由恐惧、执念、因果与天时共同浇筑的祭坛。
而祭品,从来就不止宋紫檀一人。
“你……”慕雪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想借宋家姐妹的命,逼出心斯体内那个东西?”
方常收剑入鞘。
“不。”他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墨色阴云,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我想借它的命,补全我的剑。”
未晞剑鞘表面,悄然浮现出第八道纹路。
那是一条细窄的、银亮的线。
线的两端,一端刺入剑柄,另一端,遥遥指向白浪乡东郊——哑坟土包之上,那只缓缓抬起的、枯槁的手掌。
雨,突然停了。
整个白浪乡,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连风都死了。
方常推开房门。
门外,宋紫檀正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福严寺方向。她脸色异常苍白,唇色却艳得惊人,像刚饮过血。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手腕,指节用力到泛青,可那手腕内侧,一点朱砂痣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
她听见了。
听见了屋内所有对话。
也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一下、一下,撞击着某种无形的壁垒。
壁垒之外,是人间。
壁垒之内,是尸傀的潮声。
方常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入雨停后的死寂,靴底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宋紫檀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
少女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和疲惫之下,幽深如古井的决绝。
“方道友。”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我姐姐……在东厢睡着了。”
方常脚步一顿。
宋紫檀抬手,轻轻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她腕上那只素银镯子滑落半寸,露出底下皮肤——那里,一道淡青色云雷纹正缓缓浮现,边缘微微发烫。
“她睡得很沉。”宋紫檀说,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梦里……在给我织一件嫁衣。”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灵袋。
袋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伸手探入,再抽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珏。玉色青白,触手生温,正面浮雕云雷纹,背面却是一行细若蚊足的篆字:
【契成则劫至,劫至则命续】
宋紫檀瞳孔一缩。
那是姹女道秘传的“续命珏”,百年仅存一枚,传说中能逆转双生契反噬的至宝。可上一次现世,是在三百年前——持有者,正是宋家先祖,那位以自身魂魄为引、硬生生将濒临崩解的双生契重铸为“共生契”的传奇姹女。
“你……”她声音发颤,“怎么会有这个?”
方常没答。
他只是将玉珏轻轻放在廊下青石栏杆上。
玉珏甫一接触石面,便自行悬浮而起,缓缓旋转。青白色光晕荡漾开来,所过之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竟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宋紫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手持团扇轻摇,有的正踮脚去够高枝上的桃花,有的……躺在冰冷棺中,胸口插着一柄未晞剑。
幻象层层叠叠,最终尽数坍缩,凝成一道清晰无比的影像:
宋之瑶侧卧在东厢榻上,长发如墨铺散,面容恬静。可就在她颈侧,一道与宋紫檀手腕同源的云雷纹,正沿着皮肤缓缓向上蔓延,直抵耳后。
纹路尽头,一点朱砂,正在搏动。
方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死寂:
“你姐姐的梦,不是梦。”
“是她的命,在替你烧。”
宋紫檀怔怔看着那枚玉珏。
玉珏旋转渐缓,青白光晕中,幻象再次变幻——这一次,是东厢房内,宋之瑶指尖正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而她枕畔,宋紫檀的指尖,却正一寸寸新生,嫩红血肉覆盖指骨,指甲莹润如初。
以姐之骨,续妹之命。
以姐之梦,养妹之劫。
这才是姹女道双生契,最古老、最残酷的真相。
宋紫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震得廊下风铃叮咚作响。
她抬手,取下腕上那只素银镯子,轻轻放在玉珏旁。
银镯与玉珏相触的瞬间,两者同时迸发出刺目青光。光芒交织缠绕,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柄虚幻长剑的轮廓——剑身半阴半阳,剑脊一线银光,正是那道贯穿双生的通感线。
方常眸光一凝。
成了。
契剑的最后一道胚形,竟由宋紫檀主动献祭而来。
宋紫檀却已转身,赤足踏上湿漉漉的石阶,一步步走向东厢方向。她背影单薄,裙裾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可每一步落下,石阶缝隙里都悄然渗出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有婴儿啼哭,有诵经声,有佛号,有刀剑相击的铿锵。
她走得很慢。
却很稳。
方常站在原地,未晞剑静静垂在身侧。
雨停了。
可白浪乡的夜,才刚刚开始沸腾。
远处,福严寺山门石狮额心的裂口,正无声扩大。
一滴浓稠黑血,缓缓滴落。
砸在青石阶上。
溅起一朵,小小的、墨色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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