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就在不远处看着。

心情非常忐忑不安。

倒不是因为那些个围着两人的散修邪修，这些人里头修为便没几个能被她看上眼的。

即便不用她，小姐的符厌道和那些方常，便足以压制他们。

...

雨势渐歇，檐角滴水声断续如磬。

净明冲进雨幕时，脊背已被冷汗浸透三层僧衣。锡杖在手中震颤不止，杖首那枚铜环嗡鸣不绝，似被什么无形之物咬住了喉管。他不敢回头——身后宝殿里诵经声未停，可那声音已变了调：低沉、黏腻、拖着尾音，像一条湿滑的舌舔过耳骨。更可怕的是，他分明听见自己左耳深处，有细碎啃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牙尖刮擦着耳蜗内壁。

他猛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恶心感，足尖点地腾跃而起。福严寺七十二级青石阶在他脚下飞退，雨水在袈裟下摆凝成冰晶，簌簌剥落。可刚掠过山门石狮，他忽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一缕墨色水痕正从石缝里渗出，蜿蜒缠绕上来，触感阴凉滑腻，竟似活物。

“魔种……已蚀地脉？”

他心中骇然，锡杖猛然顿地，金光迸射。杖尖刺入青石三寸，一道灼热符纹自杖身炸开，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墨色水痕嘶鸣一声，缩回石缝，却在缩回前，悄然钻入他右脚踝的僧鞋缝隙。

净明瞳孔骤缩。

他立刻掐诀欲封穴，可指尖刚触到脚踝，一股异样暖流便顺着经络直冲小腹丹田——不是魔气那种阴寒刺骨，反倒像温热的蜜糖裹着针尖，又甜又痛，令人头皮发麻。他踉跄两步扶住断墙，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就在此刻，丹田深处，那枚他苦修十年才凝成的观照道金丹，竟微微震颤起来，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裂痕。

“糟了……”

他猛地撕开右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本该光洁无痕的皮肤上，赫然浮出三枚米粒大小的赤斑，呈品字排列，边缘泛着幽蓝微光，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搏动。

这不是外染魔种，是内生！

观照道修士金丹纯净如琉璃，最忌浊气侵染。若金丹裂，轻则道基崩毁，重则神魂被反噬成傀儡——而眼前这赤斑，分明是姹女道赤水玄珠的残余药力，与魔种混杂后催生的异变！

“那女子……根本不是被围困的受害者！”净明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是饵！是引我入局的香饵！”

他忽然想起方才撞破房门时，方常那句“往后你还有些用”，以及耿松天俯身查看宋之瑶时，指尖掠过她颈侧一道极淡的朱砂痣——那位置，恰好对应观照道《大悲明心经》中记载的“心灯窍”。

心灯窍，乃观照道修士观想佛光、照见本心之要穴。若此窍被赤水玄珠药力反复淬炼三年以上，再以秘法引魔种入窍，则可炼成“双生灯”——一盏照己，一盏照人。照己者，保金丹不溃；照人者，能窥视被照者心念所向、执念所系，乃至……篡改其因果线头！

“难怪见因首座不拦我……”净明浑身发冷，牙关咯咯作响，“他早知我会救她！早知我会带她回房！早知我会被那守炉秘法残留的药力勾动丹田……”

他猛地抬头望向山顶宝殿方向。

雨云裂开一道缝隙，惨白月光斜劈下来，正落在宝殿飞檐铜铃上。铃铛无声，可净明却“听”见了——叮、叮、叮……三声清越铃音，每一声都精准叩在他金丹裂痕最深的那一处。

金丹内，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雾气里，隐约浮现一张脸：眉眼与宋之瑶七分相似，嘴角却向上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利齿。

净明胃部痉挛，弯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金屑的清水。

他踉跄扑向山腰药圃——那里埋着半截建木神树的枯枝，是十年前丹霞派镇寺长老亲手所植，虽已枯死，枝干内仍存一丝净魔灵韵。他掘开湿润泥土，双手扒开腐叶，指尖触到一段冰凉粗粝的树根。可就在他攥住树根的刹那，整段枯枝突然化为齑粉，簌簌从指缝漏下，唯余一截寸许长的嫩芽，通体莹白，顶端一点朱砂似的红。

“建木新芽……竟在此时萌发？”

净明怔住，随即狂喜涌上。建木神树千年一萌，萌则净魔，这是丹霞派典籍中记载的至圣异象！他毫不犹豫将嫩芽含入口中，舌尖抵住上颚，默诵《净坛真言》。一股清冽甘泉自喉间涌下，直灌丹田。金丹表面裂痕微微收束，赤斑搏动稍缓。

可就在此时——

“噗嗤。”

一声轻响。

净明低头，看见自己左胸僧衣前襟，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暗红。血，正顺着衣料纹理缓缓爬行，勾勒出一朵歪斜的莲花图案，花瓣边缘，还沾着几粒细小的、银光闪烁的鳞片。

他僵硬地抬手抹去血迹，指尖却传来奇异触感——那血竟如活物般吸附在皮肤上，微微搏动，且散发出淡淡腥甜，与方才宋之瑶身上那股药香如出一辙。

“赤水玄珠……不止在她身上。”净明嗓音沙哑，“还在我的血里。她早就……把种子种进我身体里了。”

他猛地转身，望向自己僧房方向。远处，那扇被方常一剑劈开的房门，在夜风里轻轻晃荡，门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方常与赵韵桐依偎而立，后者红唇微启，正朝他所在方向，缓缓吹出一口淡粉色雾气。

雾气遇风不散，飘摇而至，拂过净明面颊。

刹那间，他视野陡然翻转——青石阶成了倒悬的瀑布，药圃泥土升腾为苍穹，而他自己，竟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上。血海中央，一尊白玉莲台静静悬浮，莲台上，宋之瑶闭目端坐，双手结印，周身缠绕九条赤链，链端皆没入净明自己的天灵、膻中、命门等九大窍穴。

链子另一端，连着莲台下方——那里，竟盘坐着另一个“净明”！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只是双目全黑，嘴角挂着与宋之瑶幻影一模一样的撕裂笑容。那“净明”正用指尖，一下一下，温柔抚弄着赤链，如同梳理情人长发。

“原来如此……”净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凄厉如鸦啼，“我不是被她选中的容器，我是她早已养熟的……嫁接枝。”

他忽然明白了方常那句“往后你还有些用”的全部含义。

不是利用，是培育。

不是救人，是授粉。

不是劫持，是授胎。

他踉跄后退一步，踩断一根枯枝。清脆声响惊飞了栖在古柏上的乌鸦，黑羽纷扬如墨。其中一片羽毛悠悠飘落，擦过他耳际时，竟在皮肤上烙下一枚细小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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