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松天恍然:“所以你让丰青跟紧净明,不是防他跑,是等他把这棵树……养肥?”
“肥了才好宰。”方常转身,看向宋之瑶,“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宋之瑶抬眸。
“第一,我送你去衙门,花念之在那儿等你,她答应过保你周全。”
“第二?”她声音很轻。
“第二,”方常目光扫过她扭曲的手臂,“你帮我把这棵树的心脉封住——用姹女道‘锁炉印’。印成之时,宋紫檀正好踏入山门。她看见姐姐替她镇住魔源,心里那点犹豫就没了。”
宋之瑶没立刻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骨头错位处皮肤已泛出青黑,那是魔毒正沿着血脉上行。她慢慢抬起左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右臂肘关节——那里皮肉绽开,露出森白骨节,骨缝间,一粒米粒大小的青斑正在缓慢跳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锁炉印……需以炉鼎本源为引。”她嗓音沙哑,“可我现在,只剩半条命。”
“谁说要你命?”方常屈指一弹,镇魂铃再度悬于她头顶,“铃舌骨,本就是姹女道至阴至纯的炉鼎遗骸。它认你,你就能借。”
宋之瑶怔住。
耿松天却笑出声:“原来如此……你早就算好了。她醒来那一刻,神魂最弱,也最干净——刚好能引动铃舌里的‘初炉’印记。”
方常没接话,只将手伸到她面前:“扶稳了。别摔。”
宋之瑶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不是虚弱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去的笑。她抓住他手腕,借力撑起身子,双腿一软,几乎跌进他怀里,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腰背。
“疼。”她额头抵着他肩头,闷声道。
“忍着。”方常扶她站直,掌心贴上她后心,“现在,想你第一次筑炉时的感觉——不是炼丹,是养自己。把自己当成炉,把伤当柴,把痛当火。”
宋之瑶闭眼。
呼吸渐沉,气息如游丝,却在第七息时陡然一凝!她后颈衣领下,一点朱砂痣骤然亮起,红光如血丝蔓延,顺脊而下,眨眼间遍布全身经络。那红光所至之处,青黑魔毒如雪遇沸汤,滋滋消融。她扭曲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响,骨骼自动归位,皮肉迅速愈合,只余下淡粉疤痕,蜿蜒如蝶翼。
耿松天轻叹:“……姹女道失传的‘返炉归真’?”
“不是失传。”方常盯着她后颈那点朱砂,“是没人不敢用——用了,就等于把命契重新刻一遍。从此,她的炉鼎本源,一半归她自己,一半……归我。”
宋之瑶睁开眼,眸中血色未褪,却已清明如洗。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赤红灵光,不灼不烈,却让整间僧房温度骤升。那光如活物般游走,在她掌心凝成一枚古篆——“炉”。
“锁炉印,成了。”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有了筋骨。
方常颔首,撤回手掌。宋之瑶踉跄一步,却没倒,只是扶着墙,深深喘息。她抬眸,目光撞上方常眼睛,忽然道:“你费这么大劲……真只是为了宋紫檀?”
方常没答,只转身望向窗外。
伪建木神树已长至百丈,枝干上人脸齐齐转向僧房方向,嘴唇开合,无声诵经。而树根深处,那条淡紫色剑气主脉搏动愈发剧烈,仿佛一颗即将破壳的心脏。
“紫檀快到了。”方常说。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有一道剑光撕裂雨幕!
银白,迅疾,如惊鸿掠影,更似一道不肯坠落的晚霞。剑光未至,先有一声清越长吟破空而来:“霞影千虹——衔羽!”
宋紫檀来了。
她踏着剑光跃上断墙,白衣胜雪,发带飘扬,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剑尖犹带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瓦上,洇开朵朵暗红梅花。
她目光扫过废墟,扫过悬空的净明,扫过伪树,最后,落在僧房窗口那个挺立的身影上。
然后,她看见了窗内的人。
宋之瑶站在方常身侧,手臂完好,面色虽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朝妹妹微微一笑,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枚赤红“炉”印,正静静悬浮于她指尖,光芒温柔,却稳如山岳。
宋紫檀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她忽然明白了哥哥为什么非要救姐姐。
不是因为情,不是因为义。
是因为——唯有姐姐活着,才能成为她剑锋所向的最后一道界碑。
界碑之内,是人间。
界碑之外,是魔域。
而此刻,宋紫檀的剑,正悬于界碑之上。
方常抬手,朝她遥遥一招。
宋紫檀没动。
雨声骤密,如万鼓齐擂。
她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剑尖最后一滴血。
然后,剑锋微偏,指向伪建木神树根部——那条搏动的紫色剑气主脉。
方常笑了。
耿松天也笑了。
宋之瑶望着妹妹的侧脸,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落下。
丰青垂首,黑袍猎猎。
而远处山道上,花念之正踩着一朵粉云疾驰而来,裙裾飞扬,笑声清脆,仿佛不是奔赴杀场,而是赶赴一场迟到多年的春宴。
雨,还在下。
可白浪乡的天,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光,正从缝隙里,一寸寸,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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