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还真没人再打扰。
现在距离那交易会的正式节目还有一阵子，两人走走逛逛。
这里大多东西不太入流。
吕慕雪见习惯了好东西，对这些金玉其外的东西不太了解，化身好奇宝宝。
方...
雨势未歇，檐角滴水如断线珠子，砸在青砖上碎成八瓣，溅起微不可察的雾气。福严寺外，山道泥泞，树影在风里狂舞如鬼爪，枝桠间悬着几盏将熄未熄的琉璃灯，幽光摇曳，映得整座山门像一具半腐的尸骸，在雷声将至未至的间隙里，喘着粗重而黏腻的呼吸。
方常没动，站在僧房门槛内，脚下是方才净明喷出的那口白血——不是寻常血液，泛着淡青色，落地即凝，如冻住的毒霜。他垂眸看了两眼，靴尖轻碾，血霜簌簌裂开细纹，露出底下被蚀出浅坑的青砖。这血里含魔种余毒，已侵入观照道修士的本源命轮，比寻常入魔更沉、更哑、更难拔除。
宋之瑶仍躺在地上，守炉秘法所化的赤水玄珠圆光尚未散尽，却已薄如蝉翼，边缘泛起蛛网般的裂痕。她眉心微蹙，唇色发青，双臂扭曲的角度令人心悸，可那张脸竟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稚气，仿佛只是睡沉了，不知自己正悬于生死一线的刀锋之上。
耿松天倚着门框，指尖绕着一缕红丝，似笑非笑：“你真不碰她？”
“碰了，她就废了。”方常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姹女道守炉秘法，靠的是‘炉鼎自守’四字。炉未破，丹未泄，人尚存一线生机；若强行撕开圆光，灵气逆冲，神魂当场崩解——你当她是纸糊的？”
耿松天挑眉：“哟，还懂姹女道？”
“不懂，但丰青懂。”方常抬手一招，远处山腰忽有微光一闪，丰青踏着残影掠来，黑袍翻飞，面无表情地单膝跪地，“主人。”
“把这圆光拆三成，留两成护她心脉，剩下一成引出魔种残毒，顺着她右腕尺泽穴逼出来。”方常语调平淡，像在吩咐倒一杯茶，“动作慢些，别让她痛醒。”
丰青颔首，指尖凝出一缕墨色阴火，不灼不烫，只如活物般游走于圆光表面，轻轻一触，光膜便如水波荡开涟漪，裂而不溃。耿松天眯起眼：“这阴火……竟能化契姹女道灵韵？你教的？”
“她自己悟的。”方常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雨气裹挟着腥土味扑进来，窗外雷云压顶，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刹那照亮整座福严寺——宝殿屋顶赫然盘踞着数条蠕动的黑影，形如长舌，末端分叉，正缓缓舔舐瓦缝间渗出的青绿色雾气。
那是魔种寄生后的“舌根”，专吸修士精魄与道基，一舌一命，百舌千魂。
耿松天也望过去，红唇微启：“建木神树……真在这儿？”
“不在。”方常摇头，“在净明脑子里。”
耿松天一怔。
方常却已踱回宋之瑶身侧，蹲下身，指尖拂过她额角。她皮肤冰凉，却在触碰瞬间微微一颤，睫毛剧烈抖动，仿佛梦中正坠入万丈深渊。方常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刻着细密符纹，铃舌却是纯白骨质，形如婴儿小指。
“这是……”耿松天瞳孔微缩，“镇魂铃？可这铃舌……”
“取自上代姹女道宗主临终前自断的尾椎骨。”方常将铜铃悬于宋之瑶头顶三寸，铃身未摇，铃舌却自行震颤，嗡鸣低沉，如远古僧侣诵经，又似胎中婴孩初啼。那声音并不刺耳，却让屋内空气骤然粘稠，连雨声都滞了一瞬。
宋之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醒了。
不是睁眼，而是神识自混沌中浮出水面——眼前不是僧房，而是一片赤红熔岩湖，湖面浮动着无数破碎镜面，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岁的自己：七岁跪在丹霞派山门前，十岁被师尊按在炼丹炉口吞服三枚朱砂丹，十五岁亲手剜下同门左眼炼成“照影蛊”……最后，是今晨被拖进宝殿时，见因首座那只枯瘦的手捏着她下巴，指甲陷进皮肉，笑着说：“好炉鼎，熬足七日，丹成则佛。”
她猛地抽气，胸口剧烈起伏，圆光应声暴涨，又倏然收缩，险些溃散。
方常伸手按住她心口，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别动。你神魂刚离魔境，再乱跑，就真成痴症了。”
宋之瑶终于睁眼。
瞳孔涣散片刻，才渐渐聚起一点光，落在方常脸上。她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是你？”
“不然呢？”方常反问，“指望净明把你当女儿养？”
她没力气笑，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清亮许多：“你……救我？”
“顺手。”方常起身，顺手将镇魂铃收入袖中，“宋紫檀要来，总不能让她看见姐姐躺成一滩烂泥。”
宋之瑶指尖蜷了蜷，忽然问：“她……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方常顿了顿，“但她知道你会来。”
宋之瑶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虚弱却真实：“她还是这么……算得准。”
耿松天在一旁嗤笑：“姐妹情深？感人。可惜你俩一个快死，一个快疯，深情也得讲基本法——比如，先活过今晚。”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嚎！
不是人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被硬生生撕裂的嘶鸣。紧接着，整座福严寺地面震颤，檐角琉璃灯尽数爆裂，碎渣如雨而下。丰青身形一闪挡在宋之瑶上方，黑袍鼓荡，阴火织成穹顶，将碎屑尽数焚尽。
方常掀开窗扇，向外望去。
只见大雄宝殿穹顶轰然塌陷，烟尘腾起数十丈高。烟尘之中，净明悬于半空，锡杖横握，周身金光暴涨，竟将漫天黑舌尽数逼退！可那金光之下，他脖颈、手腕、脚踝处，皆缠绕着漆黑藤蔓，藤蔓上密布眼球，正贪婪吮吸着他涌出的金血。
“观照法眼……开了九重？”耿松天眯眼，“这和尚疯起来，倒有点意思。”
“不是疯。”方常盯着净明左眼——那里金光最盛，却隐隐透出一抹青绿，“是他把魔种当成了新法眼的薪柴。想借魔种淬炼观照道，把‘看破’变成‘看吞’。”
耿松天怔住：“……他想吃掉魔种？”
“不。”方常摇头，“他想把魔种……养熟。”
话音刚落，净明仰天长啸，声如裂帛！他左眼金光骤然转为墨绿，右眼却仍金芒炽盛，双目异色，宛如阴阳割裂。他猛地挥杖，杖尖点向宝殿废墟深处——那里，一株通体乌黑、枝干虬结的巨树正破土而出！树皮皲裂如鳞，每一道缝隙里都钻出半截人脸，或哭或笑，或怒或痴，全是福严寺僧众面孔！
“建木神树……”宋之瑶撑着地面坐起，脸色惨白，“可这……是伪树。”
“嗯。”方常点头，“真正的建木神树，枝干如龙脊，叶脉含星图，根须能扎进地脉三百里。这棵？不过是魔种用百名僧人神魂喂出来的赝品——它不净魔，它吃魔。”
耿松天冷笑：“所以你故意没拦净明？就为看他把假树养出来？”
“不然怎么钓大鱼？”方常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悬浮于掌心，幽光流转，“魔种扎根太深，硬拔会毁掉整个白浪乡地脉。得让它自己爬出来……再一刀剁了根。”
宋之瑶盯着那滴血，忽然道：“这是……宋紫檀的血？”
方常没否认。
血珠轻颤，倏然化作一线红光，射向伪建木神树根部。光落之处，树皮无声裂开，露出内里蠕动的血肉——竟是无数纠缠扭结的经脉，其中一条主脉赫然泛着淡紫色，如活蛇般搏动。
“紫檀的‘霞影千虹剑·羽’，第一式‘衔羽’的剑气余韵。”方常淡淡道，“她昨夜斩了三名入魔修士，剑气残留，被魔种误认为‘饵’，主动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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