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歪在书房的躺椅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他现在最缺的不少钱，而是人，但是弘治皇帝压根就没给人！
无奈之下，浑河县大小事务，全都要亲力亲为。
这权知浑河县事当的，比上班都累！
...
郑旺瘫在泥地里，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几百只蜜蜂在绕着耳道打转。他想抬手揉一揉，可胳膊刚动一下，后腰就钻心地疼——方才被两个兵丁按着脊椎骨狠砸了三棍，现在连喘气都牵扯着肋下一阵阵抽搐。他斜眼瞥见刘大通正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右胳膊肘，指节泛白，额角一道血线蜿蜒而下，混着灰土凝成暗褐色的痂。
院中一片狼藉。青砖地裂了三条缝，东厢窗棂全塌了半扇，门框歪斜挂着，风一吹便吱呀呻吟。两具担架横在阶下，上头躺着先前挨打最重的两个老卒，一个捂着小腹蜷成虾米，另一个嘴角淌着白沫，眼皮直翻。角落里还堆着三把断了柄的铁尺，那是兵马司巡街的制式兵器，此刻像被巨兽嚼过一般扭曲变形。
郑旺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腥甜，终于撑着地面坐起半寸。他刚抬头，一眼撞见王锷正仰面躺着，两眼发直盯着天上那朵棉絮似的云，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念什么。郑旺心头一紧——这人平日最是沉得住气，连去年西市大火烧塌七间铺面都没见他皱过眉，如今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王指挥？”他哑着嗓子唤。
王锷没应。
郑旺又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对方下巴。他这才看清，王锷左耳垂裂开一道血口，血珠正顺着颈侧滑进衣领；右脚踝高高肿起，青紫发亮，怕是骨头错位了。更骇人的是他右手小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指甲盖掀开一半，露出底下粉红的肉。
“你……你手？”郑旺声音发颤。
王锷终于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却没看郑旺，只缓缓吐出一句：“杏儿……她姓齐。”
郑旺浑身一僵。
杏儿？那个跟着辽阳侯夫人来的丫鬟？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穿件月白比甲，梳双丫髻，说话细声细气，递茶时指尖都在抖——这样一个人，竟和齐世美有关？
王锷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后背旧伤，他咬着牙闷哼，等缓过劲才哑声道：“齐都尉的长女，闺名齐杏儿。当年在宫里当差，后来赐婚辽阳侯，陪嫁为媵……”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我三年前调任南城兵马司，在顺天府卷宗里见过她的名字——内廷女官名录，籍贯辽东，父职驸马都尉。”
郑旺脑中轰然炸开。
难怪王锷听见“杏儿”二字就跑了！难怪焦芳听闻辽阳侯夫人被拘，脸色瞬间惨白！难怪齐世美踹门进来第一句不是问案由，而是吼“我的宝贝女儿”！
原来那妇人根本不是辽阳侯明媒正娶的正室，而是齐世美亲自送出去的嫡长女！所谓“七夫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虚名——辽阳侯尚未立正室，齐杏儿实为事实上的继室，只因避讳外戚干政之嫌，才暂用庶出名分。
郑旺手指抠进泥缝里，指甲缝里塞满黑土。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福安客栈那桩银案：报案客商咬定是兵马司某吏私吞，王锷却坚持查访三日，最后在客栈后巷井壁夹层里起出二百两纹银，连封条都没拆过。当时他还笑王锷小题大做，如今才明白——那人分明是在等一个借口，一个能光明正大离开衙门、避开这场祸事的由头！
“你……早知道？”郑旺声音嘶哑。
王锷闭了闭眼，睫毛上沾着泥点：“知道又如何？齐都尉掌后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管着咱们兵马司粮秣调度……上个月的冬衣棉布，还是他亲批的条子。”他苦笑一声，牵动嘴角伤口，渗出血丝，“我若当场认出齐小姐，只能跪着求饶。可跪了，明日朝堂上，礼部焦侍郎就能指着我鼻子骂‘失仪辱国’——你猜陛下会信谁？”
郑旺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这时刘大通挣扎着爬过来，右臂软塌塌垂着，显然是脱臼了。“郑……郑指挥，咱们……真就这么算了？”他牙齿咯咯打颤，“齐都尉那般嚣张，连奉天殿都敢闯，日后还怎么巡街？商户见了咱们，怕是要绕着走……”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铃声。
叮——叮——叮——
三声短促，如玉磬轻叩。
郑旺猛地抬头。只见两名锦衣卫千户并肩立于残破门槛外，玄色飞鱼服一丝褶皱也无，腰间绣春刀鞘乌沉发亮。为首一人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黑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他身后还跟着个穿绯袍的年轻官员，补子上绣云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廷相。
牟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王锷脸上，微微颔首：“王兄，辛苦了。”
王锷撑着地面想起身，试了两次，终是颓然跌回泥中。牟斌也不上前扶，只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函，递给郑旺：“陛下口谕，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王锷，即刻赴文华殿待命。另，郑旺暂代指挥使事，三日内彻查辽阳侯府出入账目，重点核对建弘九年冬至至今，所有采买银钱流向。”
郑旺双手发抖接过密函，指尖触到火漆印上烫金的“乾清宫”三字，登时如遭雷击。
文华殿！那是太子读书处，寻常官员连殿门台阶都摸不到！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建弘九年冬至，正是辽阳侯奉旨离京赴辽东驻守之日！那时齐杏儿尚未过门，账目里若有异常支取，岂非坐实辽阳侯早与驸马都尉勾结？
“牟……牟大人！”郑旺扑通跪倒，“下官愚钝，求您指点迷津！这账目……究竟要查什么？”
牟斌垂眸看他一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查齐小姐嫁妆里，那十二箱‘辽东人参’的去向。查辽阳侯府每月送往辽东总兵府的‘家书’，为何要用六百里加急？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锷青紫的手指，“查王指挥这根断指，究竟是被谁掰折的。”
郑旺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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