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箱人参?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月辽阳侯府报备入库的嫁妆清单上,确实写着“辽东人参十二箱,每箱二十斤”,由锦衣卫护送入京,经礼部验封入库。可人参这东西,最忌暴晒受潮,为何偏要走北直隶最燥热的七月?为何入库当日,十二箱全数运往辽阳侯在京郊的别庄,而非正院?
至于家书……郑旺忽然记起,上旬他亲自押解一队流民去通州屯田,路上曾见辽阳侯府快马疾驰而过,马鞍后绑着三只朱漆木匣,匣盖缝隙里透出暗红绸缎——那颜色,分明是皇室专用的朱砂染绢!
“这……这……”郑旺额头抵着地砖,冷汗浸透鬓角。
王廷相此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郑指挥,这是都察院抄录的辽阳侯府近五年往来文书副本。其中建弘八年秋,有份密折呈递内阁,奏请‘辽东五镇军械更新’,署名却是……”他翻开纸页,指尖点在一行墨字上,“礼部右侍郎郭纨。”
郑旺瞳孔骤缩。
郭纨!那个在奉天殿力主“辽东五女不得入东宫”的礼部右侍郎?他怎会替辽阳侯递折子?
王廷相合上册子,声音平静:“郭侍郎说,那是为辽东边防计。可锦衣卫查到,这批军械最终运抵了松山堡——而松山堡守将,是齐都尉的胞弟齐世良。”
静。
连风声都消失了。
刘大通瘫坐在地,嘴张得能塞进鸡蛋。王锷却慢慢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锈铁:“好啊……好得很。原来齐都尉不是来替女儿出气的,是来灭口的。”
牟斌终于转身欲走,临出门前忽道:“对了,王指挥。”他停下脚步,背影挺拔如松,“陛下说,你断指之痛,不如心中之痛。若真想查明白,明日辰时,带上你那本《南城巡街日志》,来文华殿东配殿。太子……正在等你。”
话音落,锦衣卫身影已消失在巷口。
郑旺怔怔望着地上那封密函,火漆印在夕阳下泛着诡异金光。他忽然想起今晨王锷匆匆离去时,袖口露出半截泛黄纸页——那分明是《南城巡街日志》的封面!原来此人早知今日之祸,早将关键证据藏于随身之物,只等一个时机……
暮色渐浓,鸦群掠过残破屋檐,发出凄厉啼鸣。
王锷艰难翻过身,侧躺面向西边。晚霞如血,泼洒在他浮肿的脸上,映得半边脸颊通红,半边青紫。他伸出完好的左手,轻轻抹去鼻下干涸血迹,动作缓慢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瓷器。
“郑旺。”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在!”
“你女儿……今年十六?”
郑旺浑身一凛,不知如何作答。
王锷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缓缓道:“礼部选妃名单上,郑氏端庄贤淑,知书达理……这话,是你写的吧?”
郑旺喉头哽咽:“是……是下官托人誊抄的。”
“写得好。”王锷闭上眼,睫毛在晚照里投下细长阴影,“可你知道么?太子巡视辽东时,在宁远卫校场说过一句话——‘边将之女,不输闺秀。’当时三千将士齐声呼喏,声震云霄。”
郑旺怔住。
王锷继续道:“他许诺五门亲事,不是少年戏言。是看见了辽东将士铠甲下的血痂,看见了总兵夫人亲手缝补战袍时冻裂的手指,看见了齐杏儿在雪地里跪送父亲出征时,膝盖上融化的血水混着雪水……”
晚风卷起他散乱的鬓发,露出额角一道陈年旧疤。
“所以陛下才会让步。所以焦芳不得不低头。所以……”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你女儿若真成了太子正妃,郑家便是国丈之家。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今日被打烂的是郑氏闺房,若齐世美踹开的是你家大门,你可还敢说‘礼法不可违’?”
郑旺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王锷却不再看他,只将断指缓缓按在胸口,仿佛那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
远处钟鼓楼传来申时三刻的鼓声,沉闷悠长。
刘大通突然嘶喊出声:“王指挥!您手……您手不能废啊!巡街日志里记着,上月十五,辽阳侯府后门进出过七辆黑篷车,车辙印深达三寸,载的绝不是柴炭!还有二十一日,三更天,有艘漕船停在通惠河码头,卸下十二口樟木箱,箱子底部刻着‘齐’字暗记!这些……这些您都记着呢!”
王锷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躺着,任晚霞一寸寸吞没他的轮廓。
直到最后一丝光沉入地平线,他才用气音说出四个字:
“文华殿见。”
夜风骤起,卷起满院碎瓦残片,打着旋儿飞向墨蓝天幕。郑旺跪在原地,手中密函边缘已被汗水浸软,火漆印悄然裂开一道细纹,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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