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贵走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萧敬看向弘治皇帝：“陛下，今晚这饭局，去还是不去？”

弘治皇帝似笑非笑这道：“当然要去！咱们正愁见不着这位知县大老爷，人家主动送上门来了，岂有不见之理？”...

堂上空气骤然凝滞，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都清晰可闻。周文彬话音未落，徐祯卿搁在膝上的手指便极轻地叩了两下，像敲在人心口上。他未起身，只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周文彬腰间那枚刻着“礼部”二字的乌木牙牌，又缓缓移向案头摊开的账本——纸页边缘已泛黄卷边，墨迹却如新写，一行行小楷端方工整，笔锋里透出不容置疑的筋骨。

韩重喉结动了动，想接话，却见徐祯卿指尖忽而停住，目光转向陈敬之：“陈讼师，账本既备，敢问静姝坊所售衣物，可有官府验讫之‘织造局样准’？”

此问如投石入水。大明律《户令》明载：凡京师市肆所售绸缎绫罗、巾帕衣履，须经织造局勘验成色、纹样、尺寸，钤印“样准”方可流通。此非虚设，嘉靖初年曾因南城一铺私售无印云锦，牵连三司查办，店主枷号三月，铺面抄没。静姝坊若真无此印，纵有良家妇人光顾，亦属违禁；若有，则兵马司查封之举，便成越权妄断。

陈敬之神色未变，只从袖中取出一方靛青布包，双手捧至堂前。周掌柜忙上前接过，一层层展开——内里并非织物，而是七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每张皆盖有朱砂官印，印文清晰可辨：“顺天府织造局·样准·永乐二十二年颁”。

“回徐评事，”陈敬之声音清朗，“静姝坊所有布料，皆采自苏杭官营织户，由织造局统一验讫，每匹布后附样准帖，裁制衣裳时，依帖裁剪，缝于内衬夹层之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大勇，“刘吏目查封时，曾撕毁三件样衣，内衬夹层中样准帖残片，尚存于顺天府封存证物匣内。钱推官可调验。”

钱推官脸色微变，立时躬身：“回府台，确有其事！当日收缴证物时，下官亲见残片上朱砂印痕未干……”

郑旺瞳孔一缩，猛地看向刘大勇。后者额角沁出冷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那日他为显威势，亲手扯烂两件肚兜，只当是寻常布帛，哪知内里竟藏官印？撕毁官印，等同蔑视朝廷法度，哪怕只是样准帖，也够杖责二十，革役充军。

周文彬捻须的手指僵在半空。礼部管教化，却不管织造；焦侍郎再权势熏天，也压不住这白纸黑字的律令。他眼角余光瞥见徐祯卿唇角微扬，心知今日这“教化”二字，怕是要被钉死在律法铁砧上捶打。

“且慢。”徐祯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屏息，“学生还有一问。”他指尖点向账本末页一处朱砂批注，“此处记‘万历三年五月廿三，刑部右侍郎赵大人遣婢购‘素雪’式中衣二件’，批注旁另有一行小字‘附赵宅门牌号：宣武门内槐树胡同甲三号’。陈讼师，赵侍郎府上买衣，也算‘风尘男子’么？”

满堂哗然。赵侍郎素以刚正闻名，家中女眷深居简出，连赴宫宴皆垂纱遮面。若连赵府都来静姝坊采买，那“蛊惑妇人”四字，岂非成了泼向清流的脏水？

陈敬之垂眸，声音沉稳：“赵侍郎夫人病中畏寒，医嘱需穿细软贴肤之衣，静姝坊‘素雪’式中衣，以江南双宫茧缫丝织就，轻如烟雾，暖似春阳。赵府管事亲来定做，周掌柜按其嘱，另添一道防滑暗纹，以免病人起卧滑跌。此单之后，赵府每月采买三次，从未间断。”

钱推官额头渗汗，急忙翻检案卷，果然抽出一份旧档：“回府台，确有赵府采买记录，附有管事画押与门牌号验契，存于顺天府户房！”

韩重手心全是冷汗。他早知赵侍郎与徐祯卿交厚，却没想到这根线，竟早在账本里埋了两月。徐祯卿不是来旁听，是来验尸——验兵马司这具名为“风化”的尸体，究竟死于律法，还是死于构陷。

郑旺额角青筋暴起，终于按捺不住：“徐评事！赵侍郎买衣，是他家事！怎能以此为据，替违禁商铺开脱？”

“违禁？”徐祯卿抬眼，目光如冰锥刺来，“兵马司可有呈报织造局，指证静姝坊样准帖系伪造？可有呈报礼部，认定‘素雪’式样触犯《大明集礼》？可有呈报刑部，立案查实其贩售淫秽之物？”他指尖叩案三声，声声如鼓，“三司未批，一衙擅断，此非违禁，乃僭越！”

堂外百姓已有人忍不住低呼。顺天府衙役们握棍的手不自觉松了松——大理寺评事说话，比惊堂木更响。

周文彬脸上血色尽褪。他原想借焦侍郎名头压人，却不料焦芳昨日刚递了折子，弹劾织造局近年验讫松懈，反被皇帝朱批“尔等但知坐议，不知察实”，若今日坐实兵马司连样准帖都认不得，焦芳的折子便成了自扇耳光。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孙娘子突然膝行两步，扑到堂中，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府尹大人！民妇……民妇该死！民妇收了人五两银子，才去兵马司举报的！那人说只要咬死静姝坊卖狐媚衣裳，就给十两……民妇贪财，昧了良心啊！”

死寂。连郑旺都僵住了。

陈敬之缓缓转身，目光如刀：“孙掌柜，是谁给你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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