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再次掀开。
刘健、谢迁、李东阳鱼贯而入。
三位阁老风尘仆仆,满脸的疲惫。
刘健走在最前头,进门便扶着桌沿喘了两口粗气。
谢迁和李东阳紧随其后,也都累得够呛。
焦芳...
堂上空气骤然凝滞,连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的轻响都清晰可闻。周文彬话音未落,徐祯卿搁在膝上的手指便极轻地叩了一下——嗒。一声微响,却如冰锥坠地,惊得钱推官手一抖,狼毫尖上墨滴坠下,在案纸洇开一小团乌青,像枚未干的印鉴。
郑旺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在周文彬绯红官袍与徐祯卿青色常服之间来回扫过,额角沁出细汗。礼部主事来了,大理寺评事也来了,偏生一个比一个来得巧,一个比一个站得稳。他方才那句“讼棍搅乱京城”的狠话,此刻悬在半空,竟似被两股无形之力绞住,既落不下,又收不回。
韩重额角青筋微跳,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绣金云纹,指尖发白。他早知今日案子牵扯不小,却没料到竟引出大理寺与礼部双双登堂。顺天府虽是京师首府,可若真判了兵马司程序违法,后续复核怕要直送刑部;若依周文彬所言,将静姝坊定为“蛊惑妇人、败坏世风”,又恐触了近年朝廷明发的《恤商令》——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亲颁诏书,明言“商贾之利,国之血脉”,严禁地方以风化为由苛抑市肆。此令刻于六部衙门照壁,至今未撤。
“周主事。”陈敬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压过了堂外百姓压抑的嗡嗡声,“您说静姝坊‘蛊惑妇人’,学生斗胆问一句:何为蛊惑?”
周文彬正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闻言眼皮都不抬:“衣饰妖异,露肩露背,良家女子穿之,岂非失其端庄?”
“端庄二字,礼部典籍如何界定?”陈敬之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墨题《大明集礼》,“学生粗通礼学,查得《集礼·内则篇》载:‘妇人之服,务在整洁,不尚华靡’。整洁者,洁净妥帖也;华靡者,奢僭逾制也。静姝坊所售中衣,绢帛皆用官准棉纱,纹样不过缠枝莲、折枝梅,针脚密实,尺寸合度——敢问周主事,哪一笔逾了‘华靡’之限?哪一寸犯了‘失洁’之罪?”
他翻开书页,指尖点在一行朱批上:“永乐二年,礼部侍郎黄福奏议:‘民间日用之物,但求实用合礼,不必强令千篇一律。’此疏蒙成祖御批‘允行’,如今尚存礼部档房。若按周主事今日所断,莫非永乐朝礼部也错判了二十年?”
周文彬茶盏顿在唇边,脸色微变。黄福乃当世大儒,永乐朝礼部重臣,此疏更是当年整顿江南织造乱象的基石。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接这茬,只沉声道:“典籍所载,乃纲常大义。而市井小民,眼见为实!孙氏亲眼所见,青楼女子出入频繁,岂容狡辩?”
“孙氏所见,学生不敢驳。”陈敬之转向堂下跪着的孙掌柜,语气忽转温和,“只是孙掌柜,您铺子对面那棵老槐树,树影斜长,午时最盛。三月十七那日,您说亲眼见七个浓妆妇人进店,可曾留意——她们袖口沾着的,是胭脂还是槐花粉?”
孙掌柜一愣:“这……槐花粉?”
“正是。”陈敬之转身,从周掌柜手中接过一方素绢帕子,展开后递向钱推官,“请钱推官验看。”
钱推官戴上象牙镊,小心夹起帕角。只见素绢边缘沾着几粒淡黄碎屑,遇水即融,散发微甜气息。“回府台,确系新鲜槐花碾末,非胭脂所染。”
陈敬之声音渐沉:“孙掌柜铺面朝东,槐树居南。每日巳时三刻,阳光斜射,树影正覆静姝坊门楣。槐花纷落如雨,凡从此处经过者,袖襟必沾粉屑。三月十七,恰逢城西慈恩寺放生会,京中善女结队赴会,多着素衣,携槐花供佛。您所见‘浓妆妇人’,实为持斋诵经的周府三娘子、李阁老家的管事妈妈、还有礼部焦侍郎夫人贴身的柳嬷嬷——她们袖上槐花粉,鞋底还沾着慈恩寺山门前青苔。”
堂内一片死寂。周文彬手中茶盏“哐当”搁回案上,溅出几点茶汤。他猛地看向孙掌柜,眼神锐利如刀。孙掌柜浑身筛糠,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民妇……民妇眼拙!只当是……是那些……”
“是那些什么?”陈敬之逼进一步,“是那些‘不该买中衣’的人?还是那些‘穿不得体面衣’的人?”
他倏然转身,面向郑旺,声音陡然拔高:“郑指挥!兵马司巡查,凭的是举报,还是凭的是证据?若举报者连槐花粉与胭脂都分不清,您兵马司据此查封商铺,是执法,还是纵容诬告?”
郑旺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却无法反驳。槐花粉一事,他昨日才从下属口中听闻,只道是小事,压根未查证。如今当堂被掀开,竟成了铁证。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徐祯卿缓缓起身。他踱至堂中,目光扫过账本、槐花帕、孙掌柜颤抖的肩膀,最后停在郑旺脸上:“郑指挥,大理寺有例:凡衙门据举报查案,须三日内核查举报人品行、证词矛盾处,并留档备查。兵马司三日之内,可曾去慈恩寺查验放生会名录?可曾调取周府、李阁老府当日出入门簿?可曾向焦侍郎府上求证柳嬷嬷行程?”
郑旺哑然。
徐祯卿又转向韩重:“韩府尹,顺天府亦有规:民告官案,若涉程序违法,须七日内提调原始卷宗。兵马司三日前呈交文书,原件何在?可否调取?”
韩重额上冷汗涔涔:“这……下官即刻命人去取。”
“不必了。”徐祯卿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轻轻放在韩重案头,“大理寺昨夜已调阅兵马司三月十四至十六日全部巡街记录。其中十五日申时,刘吏目率四名差役离司,申正一刻抵静姝坊,酉初一刻返司——全程不足半个时辰。而据静姝坊周掌柜供述,差役破门时,尚有两位顾客在试衣,被推搡倒地,其中一位王姓妇人右腕扭伤,次日赴惠民药局诊治,药方存档于户部医署。请问郑指挥,如此短促时间,您兵马司是如何完成‘勘验货物、登记违禁、封存账册、驱散闲杂’全套手续的?”
郑旺脸色煞白。那日他确实命刘大勇速战速决,只让差役“先封了再说”。所谓勘验,不过是踢翻几只木箱,抓起几件中衣抖了抖便算完事。
堂外忽有人低呼:“惠民药局……我认得那王娘子!她家男人是工部营缮所的匠户!”
“还有我!”另一妇人挤上前,“我女儿被推得撞了门框,额头破了,血流了半条街!”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纷纷指认,声音哽咽而笃定。她们不是青楼女子,是工部、兵部、都察院各衙门匠户、书吏的家眷。她们买中衣,只为冬日贴身保暖——静姝坊新创的“夹层绵絮中衣”,比寻常棉袄轻三成,暖五分,价格却只要三钱银子。
陈敬之环视众人,声音忽然低缓下来:“诸位大人,学生读书十年,读得最熟的,不是《大诰》,而是《大明律》。律令开篇第一句:‘凡理民之道,莫先于法。’法之所立,不在束民之手足,而在护民之生计。兵马司若真为风化,该去查那些私贩硫磺火药的黑市,该去缉拿拐卖幼童的牙婆,该去追缴侵吞屯田的卫所军官——为何独独盯着一间卖中衣的铺子?只因它开了新样式,便宜了穷人家的媳妇?只因它记账清楚,不怕人查?只因它……不肯给兵马司每月三两银子的‘风化费’?”
“胡说!”郑旺拍案而起,手指直指陈敬之,“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郑指挥心里清楚。”陈敬之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双手捧至韩重案前,“这是静姝坊周掌柜三日前送至顺天府的密呈,内附兵马司两名差役手书字据,言明刘吏目曾索要‘风化规制费’,否则‘日日上门盘查’。学生原不敢呈堂,唯恐牵连无辜。但今日既见大理寺与礼部官员俱在,学生斗胆,请府尹大人开封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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