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顶层大厅,将白色的桌布染上暖融融的橘色。
江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轻轻晃动。
几个穿着黑马甲的西洋侍者,端着银质托盘走来,将一壶红茶...
湖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凉沁入衣襟。林明心未推辞,只颔首一笑,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南乡湖辽阔水面——那粼粼波光之下,并非寻常水脉流转,而是隐隐浮沉着一道极细、极韧、近乎透明的灰白丝线,似活物般随波游弋,时隐时现,宛如垂死蛟龙最后一口未散的龙息。
这丝线,他认得。
是石魔子体溃散后残留的“蚀骨阴髓”,乃上古魔胎濒死反噬所凝,最喜吸附于水德浓郁之地,借水势潜伏、聚形、复生。前日池云崖一战,他亲手将石魔子体钉入地脉熔核,以剑炎焚尽其九成魔躯,却仍有一线残魄借地火喷涌之隙遁出,裹挟着半截碎裂的魔骨,直坠东南而逃。他一路追踪气机,本以为会落于宁城旧墟或东江支流,不料竟绕了大半个州界,蛰伏至此。
原来不是蛟影。
是魔胎未死。
姜道主见他久久凝望湖面,眸光幽深如渊,不由凑近半步,裙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绣着银线缠枝莲的素白绣鞋:“瞿兰兰?你在看什么?”
林明心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悄然一捻,一缕极淡的阴极剑炎余烬自指缝逸出,旋即消弭于无形。他侧首看向姜道主,声音平缓:“看水。”
“水?”姜道主眨了眨眼,笑意盈盈,“这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琉璃做的。”
话音未落,湖心忽起异变。
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中央,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墨色漩涡。那漩涡不大,直径不过三尺,边缘却锐利如刀,旋转时竟无声无息,连一丝水花也未溅起。漩涡深处,幽光浮动,隐约可见一截灰白嶙峋的骨节缓缓浮出水面,骨节之上,密布着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随着脉动微微明灭。
“哗啦——”
一只枯瘦手掌破水而出,五指如钩,指甲乌黑泛紫,指尖滴落的并非湖水,而是浓稠如汞的灰白浆液。浆液坠入湖中,瞬间腐蚀出五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湖水沸腾翻滚,蒸腾起刺鼻腥气。
岸上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方才还喧闹哄抢的江湖散修,此刻纷纷后撤,有人拔刀,有人捏符,更多人则面无人色,踉跄跌坐。
“蛟爪?!”有人大吼。
“不……不对!那是……那是腐骨手!芜水烬君的遗蜕!”方启瞳孔骤缩,猛地抽出腰间短刃,声音嘶哑,“快退!此物已通灵,正在借湖水重铸肉身!”
他话音未落,那截浮出的臂骨猛然一震,整条灰白手臂自漩涡中暴起,横扫而出!
轰——!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一道灰白气浪呈扇形轰向岸边。距离最近的三艘渔船当场解体,木屑如雨纷飞,船上的武者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躯便如朽木般寸寸崩裂,化作漫天血雾,又被气浪裹挟着狠狠拍向湖岸礁石,砰然炸开,碎骨与烂肉糊满青苔。
死寂。
唯有湖水汩汩回流之声,以及那灰白手臂缓缓收回漩涡时,骨节摩擦发出的“咯…咯…”轻响。
姜道主面色倏然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林明心伸手轻轻扶住手腕。他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声音低而清晰:“站稳。别看它的眼睛。”
她一怔,本能抬头——只见漩涡中心,两团幽绿磷火正幽幽燃起,比最毒的蛇瞳更冷,比最深的寒潭更寂。那光芒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魂魄深处,令人四肢百骸瞬间僵冷,神智如坠冰窟。
她心头狂跳,喉头发紧,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此时,林明心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她眉心虚点一下。
一点温润如玉的清辉,无声没入她额间。
刹那间,姜道主只觉识海嗡鸣,一股暖流自眉心奔涌而下,瞬间驱散了所有阴寒,眼前那对幽绿磷火的摄魂之力,竟如烈日下的薄霜,顷刻消融。她大口喘息,额角沁出细汗,抬眼看向林明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林明心已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湖心。他不再掩饰,周身气机如古井微澜,层层叠叠向外铺展,无声无息,却令方圆十丈之内所有草木枝叶齐齐低伏,湖面涟漪尽数凝滞。
“石魔子体……”他唇齿微启,吐出四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选错了地方。”
那漩涡之中,幽绿磷火猛地暴涨,仿佛听懂了这句低语,整个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湖水被抽成一道冲天水柱,水柱顶端,灰白骨骼疯狂增殖、延展,肋骨如刃,脊椎如鞭,颅骨未全,仅剩半张颌骨森然开合,两簇磷火在空洞眼窝里疯狂跳跃,发出无声咆哮。
它要强行出水!
“拦住它!”祝真厉喝,手中长剑嗡鸣出鞘,剑光如练,直刺水柱基座。他身后十几名本地武者亦齐齐出手,刀光剑影,掌风拳劲,汇成一股浑厚洪流,悍然撞向水柱!
轰隆——!
水柱剧烈震颤,水花四溅,却未溃散。那灰白骨架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水柱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流动的灰白骨甲,硬生生扛下了这轮合击。更有数道灰白骨刺自水柱中激射而出,噗噗数声,两名闪避不及的武者胸膛洞穿,倒飞出去,眼看不活。
“没用。”林明心淡淡道。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抬起,五指微屈,朝那冲天水柱虚空一握。
嗡——!
一道无法目视的无形力场骤然降临。湖面之上,所有悬浮水珠瞬间凝固,悬停半空,折射着破碎阳光,如亿万颗细小水晶。那高达十余丈的水柱,连同其中疯狂挣扎的灰白骨架,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万载玄冰之中,从顶端开始,寸寸冻结!
咔…咔嚓…咔嚓嚓——!
清脆的冻结声连绵不绝。水柱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冰层之下,灰白骨架的每一次扭动、每一次膨胀,都被这绝对零度的寒意强行按捺、禁锢。幽绿磷火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霜阙金……”方启失声,面如死灰,“宗师……竟是宗师!”
他身旁一名七毒门弟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们此行只为回收芜水烬君残骸,何曾想过会撞上一位货真价实的宗师?更遑论此人手段之诡谲霸道,举手投足间,竟似连天地法则都可随意揉捏!
祝真亦僵立原地,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引以为傲的剑气,在对方这一握之下,渺小得如同萤火。他甚至不敢再提“姜少侠见宗”四字,只觉那四个字,此刻重若万钧,压得他脊梁欲折。
寒冰蔓延至水柱根部,湖面冻出一片巨大圆形冰盘,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扭曲的天空与众人惊骇面孔。那灰白骨架已被彻底封入冰核中心,幽绿磷火微弱闪烁,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冰层内细微裂纹。
林明心并未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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