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玉年负手而立,白衣未染尘,长发在风中轻轻扬起,仿若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孤锋,凛冽逼人。
他不再看祝、扈二人,转身朝丙字号场馆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龟裂的青砖缝隙中,竟有嫩芽悄然钻出,舒展两片翠叶,迎风微颤。
生机,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不可阻挡。
祝有瑕嘴唇翕动,终是低声道:“……此蛊,确非我柳清栀见宗所授。”
扈苴洞主闷哼一声,别过脸去,脖颈上青筋突突跳动。
洪玉年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既非尔等所授,那便是有人假借尔等名号,行魔门勾当。此事若不彻查,不曝于天下,不擒首恶,不焚蛊谱,我姜景流派——”
他忽而驻足,回首一瞥。
那一眼,无怒无悲,却让两位七重天宗师心头齐齐一凛,仿佛被远古凶兽盯上,脊椎骨缝里渗出寒意。
“——便亲自去苗疆,掘尸毒门祖坟,烧他们供奉的邪神塑像,再将所有蛊鼎,一尊一尊,砸烂在你们柳清栀见宗山门前。”
话音落,他身影已没入烟尘弥漫的场馆入口。
身后,祝有瑕与扈苴洞主伫立原地,锦袍与皮甲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
远处,一队身着玄甲、腰佩螭纹刀的六扇门捕快急奔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江乐儿,她额角沁汗,目光如电扫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最终落在场馆门口那抹白衣背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挥下:“封锁现场!所有目击者,暂留原地!速请刑部仵作、太医院圣手、钦天监观星司——即刻到场!”
她顿了顿,声音沉如铁铸:“此案,由我六扇门亲审。任何人,不得插手。”
丙字号场馆内,南诏州正俯身替洪玉旒擦去嘴角血渍,指尖微颤。听到江乐儿的声音,她倏然抬头,望向门口那道修长身影,眼眶一热,却倔强地仰起下巴,不让泪坠下。
洪玉年缓步走来,在她身边蹲下,接过帕子,动作轻柔地拭去洪玉旒面上污血。少女睫毛轻颤,呼吸微弱,但胸膛起伏渐稳。
“师姐醒了。”他低声说。
南诏州猛点头,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洪玉年抬手,一缕温润水德真罡如春雨浸润,缓缓渡入洪玉旒心脉。少女苍白的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多谢师弟。”洪玉旒睁开眼,声音虚弱却清醒,“那蛊……我感觉到了,它在啃我的魂……”
“没事了。”洪玉年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姜景流派弟子,“焚云护法,取我储物戒中【九转还魂丹】三粒,融于温水,师姐服两粒,其余人各一粒,疗伤固本。”
“是!”焚云护法躬身应诺,双手捧过一枚古朴青铜戒。
洪玉年指尖轻抚戒面,戒中空间豁然洞开——没有琳琅满目的法宝,唯有一排排整齐玉匣,匣上朱砂题写着“镇魂香”、“避瘴膏”、“续骨膏”、“清心露”……全是寻常丹药,却无一不是经他亲手炼制,药力精纯远超市面十倍。
他取出三粒龙眼大的赤金丹丸,递予护法。
南诏州望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微哑:“师弟……你刚来时,沈怀天留下的那株明玉珊瑚……”
“已炼化。”洪玉年淡淡道,“珊瑚中怨念,已被太阴熔炉真火涤净,化作一缕纯阳龙气,融入我水德真罡。如今这水德,已带三分龙威,克尽邪祟。”
南诏州怔住,旋即明白——那足以反噬宗师的龙男怨念,竟被他生生熬炼成自身底蕴!难怪他出手时,月华中隐有龙吟,薛不山的木德小势才如冰雪遇骄阳,寸寸溃散!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
洪玉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就在此时,场馆外传来一阵骚动。
数名身着靛蓝锦袍、胸前绣着“钦天监”三字的官员疾步入内,为首老者手持一卷星图,须发皆白,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洪玉年身上,深深一揖:“姜景宗师!老朽钦天监副监正周玄机,奉旨而来!方才天象异变——东南方紫气冲霄,其势如龙,盘踞钱塘!此乃‘真龙临世,涤荡妖氛’之兆!监正大人命老朽转告宗师:此局,钦天监,站在您这边!”
满场哗然。
钦天监,向来只观星象,不涉江湖。今日竟公然站队,且言“真龙临世”,何等分量?
洪玉年起身,回礼,神色依旧淡然:“烦劳周大人。”
周玄机直起身,目光扫过昏迷的姜景年,又看向地上那滩被太阴真火焚尽的蛊毒残迹,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此蛊虽毁,但蛊毒气息残留,老朽已命星官以‘窥命罗盘’锁住其气机轨迹——它源自西南,距此三百里,一处废弃矿坑。矿坑深处,有地火脉,亦有……阴煞裂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苗疆蛊典》残卷记载,唯有贯通地火与阴煞之地,方能炼成‘九窍寄生’。此地,恰在柳清栀见宗与方尺洞势力交界处。”
南诏州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烈焰。
洪玉年却未置一词,只静静望着窗外。
暮色渐沉,晚霞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也泼洒在他素白的衣襟边缘,晕开一片凄艳的红。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原来,血月未熄,只是换了地方。”
“原来,太阴熔炉崩塌时漏掉的火种,一直埋在这片土地下面。”
“原来……”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幽蓝火焰无声腾起,焰心深处,隐约可见一尾银鳞小鱼摆尾游弋,鳞片映照晚霞,熠熠生辉。
“我姜景流派的路,从来不在擂台上。”
“而在——”
火焰骤然暴涨,吞没掌心,映亮他清俊如谪仙的侧颜,也映亮他眸中沉静如海、却又暗流汹涌的决绝。
“——掀翻这口,煮着人血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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