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笑容忽然淡了些，目光越过镜头，望向远方：“可我昨晚梦见，井里有东西在敲壁。咚……咚……咚……像心跳。”

画面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立刻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依旧是“未知号码”：“他梦见的，是你的心跳。”

我猛地抬头，望向书房方向——那里，祖父的遗照正挂在墙上。照片里的老人穿着藏青布衫，面容肃穆，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而此刻，那只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做出牧羊人手势。

照片玻璃表面，一道裂痕无声蔓延，恰好穿过那只抬起的手。

窗外，雨声骤然停止。

死寂。

连我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然后，我听见了。

就在楼下，就在单元门外，就在那双布鞋停留的位置——一声悠长、苍凉、带着奇异颤音的羊咩声，穿透楼板，直抵耳膜。

不是录音，不是幻听。

是活物的叫声。

我赤脚跑向门口，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剧痛炸开，却感觉不到。我一把拉开防盗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双布鞋，静静躺在水泥地上，鞋尖依旧朝内。鞋帮上的湿泥新鲜欲滴，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我蹲下，伸手去碰。

指尖即将触到鞋面的刹那，鞋帮上的泥点突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皮革。而那皮革表面，密密麻麻蚀刻着细小的文字，全是蒙文，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环，环绕着鞋尖。

我认不出文字，却感到一股熟悉的眩晕袭来。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楼道墙壁融化成流动的沙丘，头顶应急灯化作一轮浑浊的月亮，脚下水泥地变成松软的、散发着膻味的黑土。

风里飘来青草与腐叶的气息。

我抬起头。

荒坡就在眼前。土屋低矮，屋檐下，十几只羊头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空洞的眼窝齐齐转向我。

而就在土屋门前，站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对着我，微微佝偻着脊背，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朝上，拇指与小指并拢，其余三指舒展。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我的脸。

只是更年轻，更干净，眼底没有一丝血丝，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望着我，嘴唇无声开合，我却清楚听见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太阳穴：

“你终于来了。井开了。”

他抬起左手，指向身后那扇紧闭的、糊着厚厚黄泥的土屋木门。门缝底下，一缕灰白雾气正汩汩涌出，盘旋上升，凝成一只羊角的形状。

我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羊毛死死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向前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那扇泥封的木门上。

门板无声陷落，向内凹进一个掌印的形状。掌印边缘，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黝黑的、湿漉漉的木质——那木头纹理扭曲盘结，竟天然长成一只闭合的眼睛形状。

“我”侧过头，对我微笑：“该你进去了。”

话音落，他整个人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化为灰白雾气，升腾，消散。最后只剩下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牧羊人手势，五指舒展，掌心朝我。

我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手，想要回应。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虚幻掌心的瞬间，整片荒坡轰然塌陷。

失重感攫住我。

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无数羊咩，由远及近，由疏转密，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声浪。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台灯正发出微弱的、频闪的光。窗外，雨声又起了，依旧不急不缓，带着铁锈味。

我躺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得生疼。手机掉在身边，屏幕朝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陈砚”。

我点开。

“刚收到通报，西山殡仪馆后巷那具尸体，右手缺失处……长出了新的手掌。指节完整，指甲粉嫩，掌心……有个新鲜的、正在渗血的牧羊人手势烙印。”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眨眼。

掌心忽然一阵刺痒。

我慢慢抬起右手，摊开。

在无名指与小指之间的虎口位置，皮肤正微微隆起，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细小的血管在皮下搏动，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一点殷红，正从毛孔里缓缓渗出，迅速凝结，勾勒出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图案——

拇指与小指并拢，其余三指舒展。

牧羊人手势。

我盯着那抹血痕，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等待已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窗外，雨声渐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与雨声完美契合。

咚……咚……咚……

像一口深井底部，传来的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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