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小虎突然拽住娘亲衣角:“娘亲,小白说……它刚才在坟岗闻到同样的味道!”小白闻言忙不迭点头,爪子在地上刨出个浅坑,坑底泥土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江子衿俯身,指尖捻起一撮灰土,青气裹住土粒,刹那间,土粒内部浮现出无数蠕动的黑色菌丝。“果然。”她眸光如刃,“百谷盟在坟岗埋瓮,是为引诱我们注意力;真正的毒源,是千佛崖裂缝里那株‘蚀骨鬼藤’。它借地脉灵机滋养,再通过蚯蚓、鼠蚁、甚至雨水,把孢子散向四方。”
莲莲踮脚抓住顾家安衣袖:“主人,鬼藤……它在哭。”
众人一怔。莲莲睫毛轻颤:“不是人哭,是……是整座山在哭。它的根扎进地脉,地脉疼,所以它疼。”
顾家安喉结滚动,忽想起昨夜莲莲在试验田边喃喃自语的话:“植物不该自己产生肥料……它们该和土地一起活着。”他伸手揉了揉莲莲的发顶,声音低沉:“那就救山。”
江子衿颔首,袖中飞出三枚玉符:“小虎小白,护住莲莲;家安,随我去千佛崖。司空姑娘,速调蜂群卫封锁东郊,另请张居志先生带人连夜赶制‘净秽符’——符纸用紫云英汁液浸染,朱砂掺入寒魄水。”
玉符破空而去,青光织成三道流虹。顾家安背上药篓,莲莲已跃入他怀中,小手紧紧攥住他前颈衣领。江子衿转身时,银簪蓝珠忽迸出万点星芒,尽数没入虚空。扬州城上空,李青玄的星灵分身无声浮现,指尖一点,漫天星辉如瀑倾泻,尽数汇向东南——千佛崖方向,乌云翻涌的天幕裂开一道银亮缝隙,恰似天眼睁开。
千佛崖半山腰,坍塌的祈福寺断壁残垣间,一株通体漆黑的藤蔓正攀附着断裂的石佛手臂蜿蜒而上。藤身布满脓疱般的瘤结,每颗瘤结破裂时,便逸出丝丝黑气,渗入岩缝。顾家安踏碎瓦砾走近,药篓里几株紫云英无风自动,叶片边缘泛起金边——这是莲莲根系催生的“辟邪灵光”。
“它怕这个。”莲莲伏在他肩头,声音细若游丝,“主人,把紫云英种在它根边。”
顾家安依言挖坑,莲莲却摇头:“不行……它根系太深,紫云英活不了。”她忽然挣脱怀抱,赤足踩上滚烫的焦岩。岩面瞬间蔓延出细密根须,如蛛网般刺入石缝,一路向下、向下,直至触及那株鬼藤盘踞的地脉节点——那里,一团拳头大的幽暗核心正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泵出更多黑气。
“主母!”莲莲声音陡然拔高,“它在吞地脉!再拖一日,整个扬州府的灵机都会枯竭!”
江子衿立于崖顶,素手结印,银簪蓝珠爆发出刺目蓝光。她并指如剑,凌空疾书——不是符箓,而是三百六十道细若游丝的冰晶锁链,自天穹垂落,精准缠住鬼藤每一处瘤结。锁链嗡鸣,寒气弥漫,瘤结表面凝出霜花,黑气逸散速度骤减。
“家安,现在!”江子衿喝道。
顾家安抱起莲莲,药篓倾覆,紫云英种子如暴雨洒向鬼藤根部。莲莲双掌按地,根须暴长,竟在焦岩上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下方翻涌的赤红地脉——那地脉已被黑气浸染成污浊的酱紫色。她猛地抬头,对顾家安绽开一个极淡的笑:“主人,教我唱那首歌好不好?就是……你说‘春天来了’时,我听过的歌。”
顾家安心头剧震,喉间发哽。他抱着莲莲,背对鬼藤,面向东方初升的旭日,沙哑开口:
“春雷响,蛰虫醒……”
莲莲合着节拍,根须疯狂舞动,将紫云英种子一颗颗嵌入地脉裂隙。随着歌声起伏,种子破壳,嫩芽如金线刺入污血,瞬息间绽放成片片紫云英——花苞未绽,花瓣已是剔透金红。
“东风吹,万物生……”
金红花瓣飘落,触地即融,化作暖流渗入地脉。污浊酱紫褪色,赤红重现,脉动渐趋有力。鬼藤发出无声尖啸,瘤结炸裂,黑气狂涌却被冰晶锁链绞碎成齑粉。
“犁铧翻,新泥香……”
顾家安歌声愈响,莲莲眼中金芒大盛。她突然松开顾家安,纵身跃入地脉裂口。赤红地脉如沸水翻腾,托起她小小身躯,无数根须扎进岩层深处,竟与整座千佛崖的地脉融为一体。她仰首,唇齿开合,吐出的不是歌词,而是纯粹灵音——音波所至,焦岩生青苔,断壁抽新枝,连那尊被藤蔓缠绕的石佛,眉宇间竟浮出慈悲笑意。
江子衿指尖蓝光暴涨,冰晶锁链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屑。她掠至地脉裂口边缘,俯身将一捧寒魄水倾入莲莲掌心。水珠坠入地脉,轰然炸开亿万冰晶,沿着根须奔涌,所过之处,黑气冻结、粉碎、消散。
当最后一缕黑气湮灭,朝阳跃出山巅。莲莲缓缓闭目,根须退去,小小身躯落入顾家安怀中。她睫毛颤动,气息微弱,发间却悄然绽出一朵半透明的紫云英,花瓣边缘,一点金星缓缓旋转。
远处,鎏金王朝使团云舟悬停崖外。为首的紫袍老者望着千佛崖上重焕生机的翠色,手中九嶷山灵稻种匣子“咔嚓”裂开一道细纹——匣内稻种饱满莹润,粒粒泛着温润玉光,再无半分异样。
江子衿立于崖边,银簪蓝珠光芒渐敛。她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紫云英花瓣。花瓣触掌即融,化作一缕温热灵息,沿着经脉游走,最终停驻于心口——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纹正缓缓舒展,如春藤初生。
扬州城内,司空惊蛰将最后一份《田亩肥力初行指南》塞进驿卒怀中。她抬头望向东南天际,那里,朝阳正温柔铺满千佛崖的每一道伤痕。竹棚檐角,一株野紫云英悄然抽枝,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露珠滚落,映出整座苏醒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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