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第一个反应过来,手按上腰间弯刀:“下面有人?”
“不止。”曼娜的声音绷成一根弦,“是七个点。它在……校准。”
吴友仁猛地抬头,视线穿透天花板,仿佛要钉进楼顶的黑暗里。果然——东北角通风管锈蚀的缝隙中,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银线正缓缓垂落;西南角消防栓箱盖内侧,几道细微划痕组成相同结构;连他们脚下水泥地砖的接缝处,都嵌着七粒被踩进缝隙的、暗红如凝血的野莓籽。
七点一线。
不是阵法,是坐标。
它在标记位置,也在标记……吴友仁自己。
“它认的不是我。”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它把我当成了……信标。”
话音未落,蛤蟆镜猛地振翅——不是飞,是原地弹跳,双爪离他肩头不足一寸,悬停在半空。它小小的身体剧烈起伏,喙张到极限,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下一瞬,所有细丝骤然收束,尽数没入它颈后皮肤,只留下七点微不可察的凹陷,如同七枚烧红的针尖烫下的印记。
然后它掉头,一头撞向吴友仁额头。
“啪!”
一声闷响。
少年眼前炸开一片雪白光斑,耳中嗡鸣如潮。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额角火辣辣地疼,一缕温热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滴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蛤蟆镜却稳稳落回原处,爪子重新扣紧,仿佛刚才那一撞,只是替他拂去一粒灰尘。
罗西冲上来扶他:“你没事吧?”
吴友仁抬手抹了把额头,指腹沾上血,也沾上一点细微的、带着铁腥味的灰粉。他盯着那点灰,忽然问:“红小在哪?”
“七楼。”曼娜答得极快,“刚上去,说要查点东西。”
“叫她下来。”吴友仁将染血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把刚开刃的刀,“告诉她,那七个同心圆……不是涂鸦。”
走廊灯光开始不稳定地频闪,每一次明灭,都让墙上的阴影扭曲一分。吴友仁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沉在暗中。他肩头的幼鸟安静伏着,眼睛闭着,可眼皮底下,眼球正以极快的频率左右转动,像在梦中追逐某个永不停歇的靶心。
楼下平房那扇窗后,端碗的男人依旧静立。他没看楼上,目光死死锁在碗里那半碗米汤上。汤面不知何时荡开一圈涟漪,七点暗红浮沫正顺着涟漪轨迹,缓缓聚拢,最终在汤心凝成一个微小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与此同时,天京东南三十公里外,一座废弃的铁路编组站。锈蚀的信号灯忽明忽暗,照着轨道旁歪斜的木牌——“诡域观测哨·第七号”。牌下泥土松动,七道新鲜的爪印呈放射状散开,每道爪印尽头,都嵌着一枚暗红野莓籽。
而更远的地方,悬铃山军营地下三层,一间标着“封存·乙类”的密室里。恒温柜中的七支玻璃管同时震颤起来。管内悬浮的七颗琥珀色结晶体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纹路蔓延之处,渗出黏稠的、不断搏动的暗红浆液。
其中一支管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新鲜的划痕——细长,笔直,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像被谁用刀尖,刚刚刻下。
吴友仁没去擦额角的血。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按在蛤蟆镜颈后那七点凹陷之上。
幼鸟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仿佛他按住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台正在预热的微型引擎。
楼下那碗米汤,漩涡转得更快了。
罗西看着少年额角蜿蜒而下的血线,忽然觉得,这血的颜色,和汤里那暗红,竟像出自同一处源头。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因为吴友仁正侧过头,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像一个终于看清了棋局的人,在对手落子之前,提前合上了自己的眼。
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楼下卷上来的,带着陈年霉味与一丝极淡的、类似熟透浆果腐烂的甜香。
蛤蟆镜的喙,无声地张开了。
它没叫。
它在等。
等吴友仁给出那个,它早已认定的答案。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