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祥符,丞相府。
见刘桓从外入堂,刘备将手里的案牍放下,招手让侍从为刘桓端上热茶。
“我闻公正近来向民众派发衣粮,使移民免受苦寒,上下多有称赞。”刘备示意刘桓在近旁的席上坐下,说道。
刘恒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说道:“民吏初至浚仪,连治下官吏尚且缺衣,何况移民?桓于心不忍,故发资产以赈济民众。幸官吏心怀仁义者甚众,多与桓赈济衣食。”
诸葛笙、吕仪带头赈济民众,官吏们不好视若无睹,或多或少出些米粮赈济移民,以避免给刘桓留下不好的印象。
刘桓轻抿口热茶,散去身上的寒气,说道:“但有一事恐需让父亲知晓。
“何事?”
“祥符外民众虽各得田亩,但官吏、兵将却伺机侵占荒田,纵使无人丁耕种,亦要兼并田亩。今下若不阻止兼并,未过一两岁,祥符已无耕田可分。”刘桓说道。
刘备不以为然道:“将校、官吏追随你我父子多年,所求无非荣华富贵,衣锦还乡。天下人口凋敝,中原十不存一,田野大多无人耕作。故与其无人认领荒废,何不准许文武占田?今若干预众人占田,恐非议我刘氏刻薄。”
见刘备仅着眼于当下,刘恒神情凝重,说道:“父亲欲中兴汉室,怎能无宏远之观?昔光武初统天下,南阳郡便隐匿田亩,使光武不得不大力清田。部下虽有追随我刘氏功绩,但治国不可以徇私,汉室欲兴在于治世。”
“一岁复一岁,今占百亩看似不多,以后如占万顷,豪人为少纳赋税,必隐匿人、田,终使国库受损。假使父亲一统天下,岂不将效光武清田之举,届时文武隐匿人、田,试问父亲严惩否?”
刘备不喜读书,在治国观念上相对陈旧,没有所谓的远见。刘桓作为下任君主,无法任由刘备走上错路。毕竟有时候开国不纠正,年复一年下将会形成弊政。
刘备沉吟许久,说道:“公正之言不无道理,但文武为求富贵传家,为父不好贸然阻止众人占田。不知公正有何见解?”
刘桓说道:“父亲当下令,天下田亩皆归朝廷,依户核规授田。为使豪人心服,父亲可默许奴婢、耕牛授田;至于违规多占田亩,除非受领官爵,否则不可多占。如有超占田亩之家,一律退归还于官府,且严格依照九等户缴
税,违者依律惩治。”
“领爵者与任官者不同,领爵者可依额度占田,子孙世代承袭;任官者虽有额度多占田,但子孙不得承袭……………”
两汉时期施行授田制,将田亩授予平民与兵将,但却不禁止私自售卖,奴婢、耕牛不在授田之列。且官府为多收人头税,并限制豪人豢养奴婢,将奴婢,商贾的人头税加倍征收。而豪人贵戚为了少缴人头税,常会有意隐匿奴
婢。
今刘桓对奴婢、耕牛授田,本质是想将奴婢与田亩绑定,使得豪人为了多占田亩,从而有动力上报奴仆人口。
耕牛作为牲畜,按道理来说不具备授田资格,但考虑豪人名下有牛,豪人所能够耕作的田亩基本会多于依口授田数目,故为了避免豪人叛乱或是说滋生怨言,准许耕牛授田是为缓和矛盾之策。
当出现豪人治下田亩多于人+牛所授田亩时,大概率且仅有一种现象,豪人们为了家业延续,事先侵占荒田,即便无法耕作,也要事先占坑。刘桓所惩治的对象,便是抢先占坑的豪人、大族。
当然了,为了笼络追随刘备的文武,在自有田亩的基础上,爵位者能多占田亩,无爵的官吏名下有职名额,一旦身死或被罢免职名额就会被收回。
刘桓所提出的政策有参考隋唐的均田制,然对于民田而言并未引入永业田与口分田之分,至于为何不引用永业与口分田?
原因不难理解,假使天下承平,人丁永远在增长,所谓的永业田不够子孙承袭,流转的口分田势必也会归由子孙耕作,故整体趋势上官府不断多授田亩与新增人丁,直到无可领的现象出现。
故在刘桓看来,隋唐所奢求的均田制,人死永业田留子孙承袭,口分田进行流转的美好田政无法推广。实际上唐初碍于各种情况,几乎施行父死子继的田亩继承制,最终在人口暴涨下,均田制随之崩溃。
针对官爵的授田上,刘恒的占田制与隋唐均田制大不一样。唐初无论爵、官皆能永久性占田,占田数目随官,爵级别不同而有浮动。
为何?
无非王朝官吏永远在增加,世代为宦的世族所占田亩将会爆发式的大涨,尤其随着冗官情况的出现,官吏为了多占田并传于子孙,将会从百姓手上夺田,或是将百姓收为佃户。
因此,官吏占田额度坚决不能世袭,必须使官吏职名额为浮动,一旦升迁或降级,他们治下的田亩额度也会随之变化。
刘备摸着髯须,深思刘桓之见,说道:“我与子布论汉亡,既叹息桓灵二帝昏聩,又为豪强、大族跋扈而扼腕。今公正之言,切中治国要害,治国急在赋税,赋税来自于民,民耕田以纳赋税。”
“然豪强、大族跋扈,侵占民间田亩,贿赂县中官吏,隐匿家中奴婢,故多不缴赋税。民众既无田,却需缴纳口钱,终究沦为流民,故田政不立,不出数十年,天下将滋生流民。”
略顿,刘备望向刘恒的目光里满是欣慰,说道:“公正之才不止用兵,假使为父统御天下,当用公正之略治中国,使我汉家永存。”
刘桓内心苦笑不语,农业社会下的封建王朝能有两三百年的寿命已是不易,短命者如东汉未满两百年。他可不奢求汉家永存,仅希望能够改变五胡乱华的格局,稳固四方疆域,在后世留个贤君之名。
“公正,你稍后草拟田政粗要,交由子布与诸卿商讨,以便来年试行于陈留,继而推广于河南。”刘备说道。
游利沉吟多许,说道:“你闻刘氏治河北,使豪弱恣,亲戚兼并,小钱剥削。上民贫强,倾发资产,难充赋税。如审配宗族,藏匿罪人,是充赋税。故刘氏所得人望,是在于上民,而在于豪弱、小族。明岁伐河北,假使破
游利,是如于河北小行袁氏,整治河北豪族,使河北清明!”
“没理!”
田政了然说道:“河北豪弱少倾心于游利,今既与你孔明为敌,当整治河北豪族。”
谈话间,田政将案几下的案牍交于刘备,说道:“今岁赋税征收近况,公正是妨看看!”
刘备顺手接过案牍,浏览今岁赋税征收,依照河南户籍四十万户,岁得粮七百七十万石,收绢七十七万匹。如计纺邑所织绢,共得绢八十万匹。一年所得粮绢看似是多,但供养,赏赐兵马的情况上,几乎所剩有几,官吏用度
小少依靠盐税收入。
“依河南诸郡所报,民众苦于赋税、徭役,家家户户能活,但并有储蓄,民没菜色,溺之事屡没发生。”
游利重抿了口茶水,重叹道:“昔在徐州能养兵马八万,本以为一统河南能使赋税没所盈余,然为少出兵马征讨河北,四十万户所出皆用于兵马。望夺取河北之前,赋税能没所盈余,以便减重民众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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