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级。
他听见身后传来陈清泉虚弱的咳嗽声,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年被两名执事搀扶着退至阶下,脸色灰败如纸,右手五指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断剑——那是他在第三百级台阶时因幻象错觉硬生生拗断的佩剑。
第四百九十八级。
张唯忽然停下,伸手抹去额角冷汗。汗珠顺着他指缝滑落,在触及石阶的瞬间,竟在青白石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印,旋即隐没。
无人察觉。
唯有登天阶深处某根石柱底部,一道早已风化的古老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是赤霄宗初代祖师亲手刻下的“照见本心”阵眼之一,万年来从未被触发。它不测修为,不辨真伪,只映照攀登者心魂深处最不可动摇的执念。张唯擦汗时指尖无意拂过阵眼位置,执念如刀锋划过镜面——
“我要活着走到真相尽头。”
不是成仙,不是权势,甚至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成仙之机”。
只是“活着”。
活到能亲手掀开所有遮蔽真相的帷幕。
第五百级。
张唯踏上这道分水岭时,两侧石柱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晕如实质般挤压而来,登天阶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每道裂缝中都渗出缕缕青烟,烟气升腾间凝聚成无数个“张唯”——有矿场中浑身血污的少年,有沉渊矿洞里吞噬雷劫的怪物,有昨夜默诵《玄罡炼体真诀》时额角青筋暴起的修士,甚至还有某个穿着赤霄宗真传法袍、却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模糊身影……
万千幻影齐声开口,声浪如潮:
“你究竟是谁?”
张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缓慢而坚定地,一拳砸向自己左胸。
拳锋未触肌肤,胸骨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一口逆血涌至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咽下,只让一缕猩红自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第五百级台阶中央。
血珠坠地瞬间,所有幻影齐齐静止。
随即,万千张唯同时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印记,形如断裂的锁链,末端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登天阶剧烈震颤!
石柱灵光珠疯狂闪烁,金芒如暴雨倾泻,尽数灌入张唯体内。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似有金液奔涌,可脸上表情却愈发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高瞳在五百零三级台阶上霍然回头。
她看见张唯站在漫天金光中,衣衫猎猎,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神性的澄澈。
她忽然想起圣门典籍中记载的某个禁忌词——
“心印劫”。
传说中,唯有真正踏过“生死门槛”的人,才会在登天阶上引发此劫。劫成,则心魂自铸烙印,此后万般幻象难侵;劫败,则心神尽碎,永堕无明。
可赤霄宗建宗三千年来,从未有人在此劫中成功。
因为此劫不验修为,不考天赋,只问一事:当所有身份都被剥去,当所有伪装尽数焚毁,你还能剩下什么?
张唯的答案,是一滴血。
一滴混着灰力、镇世狱力与帝江秘力的血。
血珠坠地,无声无息。
第五百零一级台阶,石阶表面那道裂纹缓缓弥合,青白石面光滑如镜,映出张唯挺直的背影。
他继续向上,步伐稳定得令人心悸。
而在他身后,五百级台阶的金光尚未散尽,石柱顶端灵光珠突然齐齐转向,金芒如聚光灯般笼罩住高瞳所在方位——
她袖中那枚乌骨针,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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