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罴一冲入洞口,庞大身躯刮起的腥风先一步灌入矿道,把地上的碎石都卷得滚出老远。
他本以为那新来的猎物此刻应该正缩在矿道最深处,手忙脚乱地想要躲藏,却不想对方就站在离洞口不过十几步的地方,不闪...
秦洛的声音温润如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不带半分压迫。可张唯心头却像被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刺了一下——他方才翻阅时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在膝头叩了三下,这动作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对方竟看得分明。
他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笑意已浮上眼角:“秦师兄慧眼如炬,弟子确有几处不解。譬如总纲所言‘阳火不焚身,而炼神于虚’,弟子初读以为是借外火淬体,可筑基篇中又言‘火自脐下生,非从丹田起,亦非自命门发’,此处‘脐下’所指,究竟是气海之下三寸之幽阙穴,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秦洛,“还是指那‘无位之位’,即阳神初萌时自然显化的灵窍?”
秦洛眸光微凝,手中玉简无声合拢。
书楼二楼原本浮动的灵气忽然沉静了一瞬,连窗外掠过的风也似屏住了呼吸。高瞳正埋首于《小黑暗剑气诀》金丹篇末页,指尖一顿,书页边缘悄然泛起一丝青灰雾气——那是她强行压制心绪时泄露的一缕毒息,转瞬又被她掐诀散去。
秦洛笑了。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正有了兴味的笑,唇角弧度比方才深了三分,眼尾微扬,露出一点少年人般的锐气:“师弟这话,倒像是已经见过阳神初现之相。”
张唯神色不变,只将手中玉册轻轻搁在蒲团边沿,声音不高不低:“弟子不敢妄言所见,只是……”他指尖在膝头缓缓划过一道虚弧,“曾听家师提过,阳神非形非质,初诞之时如雾如烟,聚散由心,其根不在肉身百窍,而在‘心念所照,即为所在’。若强行锚定于某穴,则反成桎梏。”
秦洛沉默三息。
三息之后,他忽然抬手,袖袍轻拂,书架旁一道隐晦禁制无声荡开,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刻满细密星纹,内里悬着一颗赤红丹砂般的铃舌,纹丝不动。
“此乃‘照心铃’。”秦洛语声平淡,“大光明峰旧物,专验心念虚实。凡所思所想,若存半分欺瞒,铃舌自颤,余音三转,声如裂帛。”
张唯看着那铃铛,眼神未起波澜,只静静道:“师兄是要考校弟子心性?”
“不。”秦洛摇头,指尖在铃身一弹,“是考校你——是否真懂‘心念所照,即为所在’。”
话音落,他并指朝铃铛虚空一点。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扩散开来,铃舌未动,反倒是铃身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金光,金光中隐约映出数道虚影:一缕青烟自张唯眉心逸出,飘向东南方,倏忽化作一只展翅的白鹤;另一缕则沉入地面,凝成半截断剑轮廓;第三缕却直冲屋顶,撞在梁木雕花上,碎成点点星火,又迅速消散。
高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白鹤——圣门秘典《九冥引魂录》中记载,唯有元婴修士以本命元神投影他界时,才会凝出鹤形虚影;那断剑轮廓,分明是赤霄宗失传已久的“斩劫剑意”残痕;而撞梁碎火……正是阳神四变中“星火焚障”之相的前置征兆!
可眼前这人,分明只有筑基中期修为!
张唯却像没看见那些异象,只望着秦洛,等一个解释。
秦洛收了法诀,照心铃重归沉寂。他眼中那点锐气褪尽,换作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不是来学功法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唯终于微微颔首:“弟子确实另有所求。”
秦洛转身走向书架尽头,那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紫檀木匣,匣面无锁无扣,只刻着一行小字:“真传以下,止步于此。”
他并未开匣,只伸手在匣盖上轻轻一按。
咔哒。
匣盖未启,匣身却浮起三道流光,分别化作三枚玉简,悬浮于半空。
第一枚玉简通体墨黑,表面浮现金色符文,隐隐透出灼热气息——正是《大光明炽阳真经》金丹篇后半卷,也是张唯此前无法触及的部分。
第二枚玉简呈青碧色,镌刻着云雷纹路,其上灵压内敛如渊,赫然是元婴篇。
第三枚玉简最是奇异,通体透明,内里似有无数细小星辰流转不息,悬停片刻后,竟自行飘向张唯面前,无声旋转。
“这枚,”秦洛嗓音低了几分,“是峰主当年亲手封入的‘仙桥残章’。共七页,只许观阅,不可拓印,不可默记,不可离匣十里。你若有本事,在七日内参透其中一页……”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我便替你向峰主请一道谕令,准你调阅藏经阁地下三层所有典籍——包括梁昆峰四层缺失的‘合体篇’补遗。”
高瞳呼吸一滞。
地下三层?!那地方连真传弟子都需三位长老联署才可入内,传闻中藏着赤霄宗开派祖师亲手所录的《太初问道录》残卷,以及……关于“飞升劫”的真实记载!
张唯盯着那枚透明玉简,指尖悬在离它三寸之处,迟迟未触。
他忽然问:“秦师兄为何信我?”
秦洛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因为照心铃映出的三道虚影,都不是你此刻修为能幻化之物。白鹤是你元神投影的本能残留,断剑是你曾斩过的劫数烙印,星火……是你阳神四变中尚未点燃的‘薪火’。”他抬眸,一字一句,“能在筑基期就让阳神四变薪火临门而不燃者,整个赤霄宗,过去三百年,只有一人。”
张唯心头一震。
那人,是他自己——三百年前,尚未成名的张唯,曾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误触禁制,被迫提前引发阳神四变,薪火燎原却硬生生被他以秘法压回识海深处,从此再未显露。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
秦洛怎会知?
仿佛看穿他心中惊涛,秦洛缓声道:“三百年前,大光明峰尚有护山大阵‘十日轮转’,阵眼之一,便是峰顶那座‘燃灯塔’。塔中灯芯,取自初代峰主阳神所化太阳真火,至今未熄。而每逢朔月子时,塔火会映照出三百年前留下的‘火痕烙印’——你当年压火时,一缕薪火逸出,被塔火捕获,凝成七道火纹,刻在第七层塔壁内侧。”
他抬手指向窗外远处山巅——那里云雾缭绕,一座孤塔尖顶隐现微光。
“火纹至今未消。你若不信,今夜子时,可去塔顶一观。”
张唯喉结微动,终是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枚透明玉简。
刹那间,玉简内星辰骤亮,一道清冷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
【欲观仙桥,先渡己劫。】
【桥非在外,而在汝心。】
【七日之内,若不能破‘三重伪境’——伪信、伪惧、伪诚——则玉简自毁,汝亦将遭反噬,阳神薪火永熄。】
张唯面色不变,可袖中左手已悄然掐出一道古拙法诀,指尖渗出血珠,无声滴落在蒲团之上,瞬间被青石吸尽,不留丝毫痕迹。
高瞳一直在观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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