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尘埃。
他转身,走向东厢。
塌陷的屋顶下,光线昏暗,唯有几缕天光从破洞漏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他蹲下身,伸手探入塌陷处最深的阴影里,指尖触到一截冰凉坚硬之物。
是一截断剑。
剑身狭长,通体漆黑,无锋无锷,只在剑脊处蚀刻着九道细密凹槽,槽内嵌着早已黯淡的星砂。剑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昭”字。
张唯将断剑抽出。
剑身入手,毫无重量,却沉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凡铁。
是赤霄宗开派祖师“昭阳真人”陨落前,以自身脊骨为胚、熔炼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精魄铸就的“昭阳脊剑”,后因镇压仙桥暴动而崩毁,一分为九,散落七峰。传说得其一者,可窥见仙桥残影,逆溯成仙之劫。
而大光明峰所得的这一截,正是脊剑最核心的“承枢段”。
张唯握着断剑,缓缓站起。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慌乱。
“张师兄!张师兄可在?”
是那个先前在殿前懊恼的微胖弟子,声音里还带着喘。
张唯将断剑往袖中一藏,袖口垂落,遮得严严实实。他走出东厢,恰好迎上那人冲进院门的身影。
“哎哟我的张师兄!”胖子一见他,立刻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可算找着您了!我叫周满,周家庄出来的,您叫我小满就行!”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我寻思着咱们同为大光明峰弟子,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得有个照应不是?我刚才在山下碰见王执事,他说……说峰主今夜戌时,会在‘晦明阁’开一坛小课,只讲半个时辰,专讲《小光明炽阳真经》前三重心法的入门关窍!还说,只许我们七个新弟子去!”
周满眼睛发亮,压低声音:“您说奇不奇怪?峰主平日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今儿怎么突然开小灶?而且还是讲那本传说中连真传弟子都难窥全貌的《小光明炽阳真经》?”
张唯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哦?那倒要去听听。”
“对对对!”周满连连点头,又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近耳语,“我还听说……高师妹也去了。王执事亲口说的,点名让她务必到场。”
张唯眸光微闪。
晦明阁。
那地方他早查过。
位于大光明峰后山绝壁之上,由整块寒髓玉髓雕凿而成,内外隔绝一切神识探查,连峰主的阳神意念都难以穿透。千年来,那里只开过三次讲经——第一次,是方竟成初登峰主之位时;第二次,是他阳神受损后闭关十年初出;第三次……便是今夜。
而高瞳,被点了名。
张唯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石子,递到周满面前。
“小满师弟,帮我个忙。”
周满一愣,下意识接过:“啊?啥忙?”
“戌时之前,把这石头,放在晦明阁正门口第三块青砖的凹痕里。”张唯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托人捎个寻常物件,“别让任何人看见。”
周满低头看着手中石子,质地粗粝,毫无灵气波动,就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普通鹅卵石。
他眨眨眼,有些茫然:“就……放块石头?”
“嗯。”张唯点头,“记住,是第三块,凹痕朝上。”
周满挠挠头,虽不解其意,但见张唯神色笃定,便用力点头:“成!包在我身上!”
张唯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院外走。
周满急忙跟上:“张师兄,您这是去哪儿?”
“去趟藏经楼。”张唯脚步不停,“听闻大光明峰的藏经楼,连书架都是用千年阴沉木做的。”
周满愕然:“啊?可……可王执事说,新弟子入峰三日内不得擅入藏经楼啊!”
张唯脚步微顿,侧首一笑,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那笑容温润如玉,又深不见底。
“规矩,是给人守的。”他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可若是连藏经楼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往后,又拿什么去听峰主讲的《小光明炽阳真经》呢?”
话音落下,他已步入竹林深处。
周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灰白石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许久,他低头,再次看向掌中石子。
这一次,他忽然发现——石子底部,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裂痕走势,竟与栖云院匾额上那个残缺的“云”字,分毫不差。
而此刻,栖云院正屋内,那张断裂的香案上,原本干涸的暗褐色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渗出新的、温热的、暗红近黑的液体。
一滴。
两滴。
三滴。
沿着“解”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悄然坠落,砸在积尘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微小的、无声的血花。
血花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扭曲的轮廓——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破碎的、流淌着金色光雾的桥梁虚影。
桥下,万古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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