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张唯回来,费力地抬起手,口齿不清地道:“别杀我,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我都给。洛铁、丹药、女人,我藏的宝藏,全给你。乱域的地图、势力分布,我知道的你不知道,我都告诉你,只要你别杀我…...
张唯目送高瞳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山腰石径的转角处,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金丝线——那是他昨日以半滴精血为引、借登天阶上残留的赤霄宗护山大阵余韵悄悄织就的“匿息引”,此刻正微微发烫,说明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寒暄里,对方至少动用了三次神识扫探,一次扫他丹田气海,一次掠过泥丸宫,最后一次则直刺他左耳后三寸——那里,正是他用一缕玄阴真火封住的旧伤疤,也是当年斩断仙桥残痕时留下的唯一破绽。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耳后,掌心微凉。
这伤,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疼。
可高瞳记得。
或者,是她背后的人记得。
张唯垂眸,将青铜令牌翻了个面,背面“张唯”二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像一弯未满的月牙,斜斜压在名字末笔之上。他指尖轻轻摩挲那道刻痕,触感微涩,不是新刻,倒似早已存在,只等他今日亲手触碰,才悄然显形。
——是大光明峰的印记。
不是执事堂统一发放的制式符纹,而是峰内独有、唯有真传弟子与峰主本人才能启封的“幽光契”。此契无咒无印,却能随心意隐现,专用于标记“已入眼之人”。
他竟被盯上了。
不是因登天阶上的九百八十级,也不是因赤霄塔第八层的中庸表现。
而是因他选了大光明峰。
因他来了。
张唯缓缓收手,将令牌揣回袖中,转身朝山腰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踏在青石阶上几乎无声。两侧古松参天,枝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处泛着淡淡褐斑,像是久未沾雨的干涸河床。风过林梢,松针簌簌,却无鸟鸣,亦无虫嘶,整座山峰静得如同沉入深水的琉璃钟罩,连时间都在此处滞涩了三分。
他边走边数。
第三棵松树下,扫地老执事停帚抬头,目光在他腰间令牌上顿了半息,又低头继续扫;
第七处断崖边,倚柱打盹的老执事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从他右脚靴底磨损处掠过,随即闭合,喉结微动,似吞下一句未出口的话;
第十一座荒废的炼丹房前,两个练气期杂役抱着一摞蒙尘玉简匆匆而过,其中一人忽地脚下一滑,怀中玉简散落,最上面那一册《小光明峰历年灵药损耗录·永昌三年卷》翻至中页,一页泛黄纸角上,赫然用朱砂圈出三个小字:“张唯名”。
张唯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偏移,仿佛只是路过一片寻常山景。
可就在他经过那堆散落玉简的刹那,袖中指尖悄然掐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诀印,一缕无形念力如蛛丝般垂落,轻轻一缠,那页朱砂圈注便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随风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两个杂役浑然不觉,只顾手忙脚乱捡拾,口中还低声抱怨着:“……今年怎么又分到这鬼地方抄旧档,连个活人都见不着,抄着抄着自己都要抄成灰了……”
张唯走过,身后松针落地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山腰渐近,雾气渐浓。这雾并非天然所生,而是大光明峰灵脉深处逸散而出的“晦明雾气”,性属至阴至柔,能蚀法力、钝神识、缓生机。寻常弟子在此久驻,不过半日便会四肢发沉、念头迟滞,故而峰内空置院落数百,真正有人居住的,不过山腰东南角那一片七进院落——那是三位真传弟子的居所,其外设有一道“晦明障”,雾气至此自动分流,如遇无形高墙。
张唯没往那边去。
他转向西南,穿过一片枯死的紫竹林。竹节灰黑中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枝叶尽落,唯余嶙峋瘦骨刺向天空。林中无路,他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竹根盘结的凸起处,脚下枯叶未碎,足尖未陷,仿佛踩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走了约莫三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静卧于断崖之畔,院墙倾颓半堵,门楣歪斜,匾额上“栖云”二字已被风雨啃噬得只剩“云”字右上一撇。院中青砖龟裂,缝隙里钻出几丛惨白的冥苔,叶脉泛着幽蓝微光,正是只生于阴煞积郁之地的“照魂苔”。
张唯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门轴转动之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院内更空。
正屋门窗俱朽,梁木悬垂如垂死之舌;东厢屋顶塌陷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椽子;西厢尚存半扇窗,窗纸上糊着厚厚一层灰,隐约透出里面一盏长明灯的微光——那灯芯燃的是百年阴沉木屑混着鲛人泪膏,灯火青白,不摇不晃,照得窗纸上的裂纹如蛛网蔓延。
他缓步走入,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脆响。
就在此刻,西厢那扇破窗“咔哒”一声,自行开了半寸。
青白灯火顺着缝隙漫出,在他脚前铺开一道细窄的光带,像一条无声召唤的引路绳。
张唯停步。
没有上前。
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光,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并拢,轻轻一捻。
“嗤。”
一声轻响,如灯花爆裂。
西厢窗内,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矮,随即熄灭。
整扇窗重新沉入黑暗。
张唯这才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正屋。
屋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断裂的香案横在中央,案面朝天,裂口如嘴。他走到案前,俯身,拂去浮灰,露出底下一行早已模糊的刻字:
“癸未年冬,方竟成立誓:若不得解仙桥之秘,宁焚此峰,不留一典。”
字迹凌厉,入木三分,墨色却非黑,而是凝固的暗褐色,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张唯盯着那行字,良久。
忽然,他抬指,蘸了点舌尖血,在“解”字右侧空白处,补了一笔。
不是添字。
是一道符。
一道逆写的“锁”字印。
符成刹那,整张断案嗡然一震,裂口深处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金红色雾气,如活物般缠上他指尖,又倏然缩回木纹深处,再无踪迹。
屋外,枯竹林中,一只早已死去多时的乌鸦尸骸,眼窝里忽然亮起两点猩红微光,一闪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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