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的骨架像被人用铁棍一节节敲过,疼得他浑身痉挛,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哗哗地流。
他又惨叫,又认输:“我说真的,我说真的,别!再给我一次机会!”
张唯再次停下手。
瘦高个喘息了...
张唯回到山腰时,天色已近黄昏。
斜阳如熔金泼洒在青灰石阶上,将整座大光明峰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他沿着盘山小径缓步而行,脚下碎石轻响,偶有风过松林,簌簌如远古低语。这山静得有些过分——没有灵禽鸣涧,不见灵兽巡山,连山间灵气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悄然吸摄,只余下薄薄一层浮于表层,如雾非雾,似有若无。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拂过腰间那枚青铜令牌,指尖微凉。
这令牌背面刻着“张唯”二字,编号“柒叁”,字迹古拙深峻,像是百年前某位老执事亲手所镌。他记得刚接过令牌时,老执事曾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喃喃了一句:“第七十三……倒是个好数。”
当时张唯未多想,此刻却心头一跳。
赤霄宗七峰,向来以《太初玄纪》中“七曜轮转,三光同辉”为基设制。七为生数,三为极数,柒叁合而为“七十三”,正是《大光明炽阳真经》开篇所载“七十三重明火劫”的首劫之数。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半山腰一处断崖。
断崖之上,孤悬一座残破小亭,飞檐翘角皆已朽蚀,唯余一根朱漆剥落的廊柱斜刺向天,柱身赫然刻有一道浅痕——并非刀斧所留,倒像是被某种灼热至极的气息硬生生烙进去的弧形凹槽,状如弯月,边缘泛着幽微暗金。
张唯瞳孔微缩。
那是“炽阳指痕”。
不是功法运转留下的寻常气痕,而是真正修成《大光明炽阳真经》前三重“明火劫”者,以纯阳真火淬炼肉身至极致后,无意间在顽石上按出的印记。此痕千年不灭,遇阴雨则隐,逢烈日则现,且只会在特定时辰、特定角度下显形——此刻恰是申酉之交,夕阳西沉,金光斜切,那弯月般的指痕便如活过来一般,缓缓渗出一丝近乎液态的赤金色光晕。
张唯袖中手指无声掐诀,一缕神识悄然探出,尚未触及指痕三寸,忽觉指尖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针尖扎入血脉。
他猛地收手,袖口微颤。
果然……不是幻象。
那指痕内竟还残留着一缕未曾散尽的意志烙印,虽已微弱如游丝,却依旧带着阳神修士独有的法则威压。若非他早年炼就“观心镜”神通,能于万念纷杂中照见一线本真,此刻怕已神识受创,当场吐血。
是谁留下的?
张唯目光沉沉扫过整座断崖。
断崖之下,是一片荒芜多年的药圃,枯藤缠绕着倾颓的石篱,几株早已绝种的“玄霜兰”根茎裸露在龟裂的泥土中,灰白如骨。药圃尽头,一道窄窄的石阶蜿蜒向下,隐入浓密雾霭,石阶两侧立着两尊风化严重的石狮,左狮断尾,右狮缺耳,但双目位置却嵌着两颗核桃大小的墨玉,玉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倒映出翻涌的云气。
他缓步走近,俯身细察右狮墨玉。
玉面云气流转,忽然凝滞一瞬——
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自玉心悄然浮现,如蛛网般蔓延半寸,随即又缓缓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张唯呼吸微顿。
这是“守界瞳”的裂痕。
赤霄宗典籍秘录《山门志异·禁制篇》有载:大光明峰昔年布有“九曜守界阵”,以九尊墨玉镇魂狮为阵眼,每尊狮目之内皆封印一道“守界瞳”,可监察峰内一切动静,上至元婴真君遁术,下至蝼蚁爬行轨迹,无所遁形。此阵随《大光明炽阳真经》失传而衰,九尊石狮八毁其七,唯余眼前这对尚存半分灵性。
而守界瞳一旦裂开,必是有人强行撕开了阵法某处薄弱节点。
谁干的?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雾霭深处那道石阶。
那里,应当通向旧时藏经洞。
据梁昆峰藏经楼《赤霄七峰沿革考》残卷记载,大光明峰原有一处“明心洞”,乃初代峰主闭关悟道之所,洞内壁刻满《大光明炽阳真经》全文及历代注疏。三百年前一场大火焚尽洞府,真经石刻尽数化为齑粉,唯余洞底一口寒潭,名曰“烬渊”。
烬渊……烬者,余火也;渊者,藏也。
火未尽,焉能称烬?渊既深,岂容无藏?
张唯转身离开断崖,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三分。
他并未去选空院,反而折返山脚,在一片荒芜的旧演武场边寻了处坍塌半截的角楼。角楼屋顶塌陷,露出一方青砖铺就的残破地板,砖缝里钻出几簇淡紫色的“息壤苔”,叶片肥厚,触之微温,乃是极罕见的“养神苔”,只生于常年无人踏足、灵气沉淀百年以上的死寂之地。
张唯盘膝坐于苔上,闭目调息。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缕幽蓝微光——那是他以“假把式”功法临时模拟出的筑基中期神识波动,微弱、散乱、带着初入内门弟子特有的生涩感。随后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凝出一点灵光,开始默写《灵剑门基础剑诀》前三章。笔画工整,气息平顺,毫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将玉简轻轻搁在苔藓最茂盛的一处砖缝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晶石——此物名为“引火萤”,是灵剑门特产,内蕴一丝微弱火灵,遇阴气则明,遇阳气则晦,常被低阶弟子用来试探洞府禁制强弱。
他将引火萤埋入苔下三寸,只留一丝红芒隐隐透出。
做完所有布置,张唯起身离去,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角楼西侧一堵倒塌的断墙阴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高瞳。
她指尖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箔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绘着一只闭目的竖瞳,此刻正微微震颤,瞳仁处渗出一滴殷红血珠,悬而不落。
她盯着张唯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装得倒像……可惜,你忘了灵剑门根本没有‘息壤苔’。”
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躺着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正是方才从角楼砖缝里刮来的苔藓残渣。粉末在她掌心微微蠕动,竟缓缓聚成一只米粒大小的蝎子形状,蝎尾高高翘起,毒钩森然。
“养神苔”生于死地,却畏活物血气。若真为灵剑门所产,绝不可能在她指尖活成这般模样。
这苔,是大光明峰本土之物。
而能认出此苔,并精准寻到此地埋下玉简与引火萤的,绝非初来乍到的灵剑门弟子。
高瞳将蝎形粉末碾碎,抬手一挥,粉末随风飘散,化作点点星尘,没入夜色。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
远处,断崖方向,那尊右狮墨玉之中,裂纹再次浮现,比方才更长、更深,几乎贯穿玉面。
而这一次,裂纹边缘,竟隐隐浮现出两个模糊字迹——
“烬……渊……”
高瞳眸光骤然一凛。
她霍然回头,望向张唯离去的方向,眼中再无半分温婉笑意,只剩一片冰封千里的杀意。
与此同时,张唯已悄然潜至山腰另一处。
此处地势更低,雾气更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与陈年墨香混杂的气息。一座半掩于藤蔓中的石碑斜插在泥地里,碑文早已被风雨蚀刻得难以辨认,唯余碑额上三个残缺大字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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