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络尽头,指向东南。
张唯将三物收入怀中,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剑鞘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红绳,拔剑出鞘,寒光凛冽,剑脊之上,一道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蜿蜒而上,正是他这些日子以灵剑诀日夜淬炼所成的剑魄雏形。
他将剑重新入鞘,负于身后,推门而出。
山径寂寂,唯有风声。他走得不快,却一步踏出,脚下青石便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霜,霜痕未散,人已远去十丈。这是灰力与灵气交融后衍生的新法——不显山不露水,却让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缝隙之间。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赤霄宗东麓界碑。
此处已是宗门外围,再往外便是荒岭野径。界碑高丈二,通体墨玉,正面刻“赤霄疆界”四字,背面则是一片光滑如镜的漆黑,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天空流云。
张唯在碑前站定,伸手抚过墨玉碑面。
触手冰凉,却在指尖落下之处,碑面黑光微微荡漾,如水面涟漪。他并未催动法力,只是静静注视着那片倒影。
云影流动,倏忽之间,倒影中竟浮现出一张人脸——不是他的,而是一名白发如雪、面容清癯的老者,双目微阖,唇边含笑,左手捻须,右手虚按于碑面之上,仿佛正隔着这方墨玉,与他隔空相望。
寿星翁!
张唯呼吸一滞。
倒影中的老者并未开口,只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张唯仿佛听见无数星辰同时熄灭的寂音。老者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他此刻的模样,又似穿透他,望向更远的混沌虚空。
随即,老者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墨玉碑面轰然亮起,不是光,而是一种无声的“明”。整块界碑仿佛由实化虚,变成了一扇半透明的窗。窗后,不再是荒岭野径,而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燃着幽蓝色的鬼火灯笼,火焰跳跃,映照出石阶尽头一扇半开的青铜门——门上铸着九只形态各异的鸟首,皆衔环而立,环上悬着九枚铜铃。
其中一枚,与他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老者嘴角笑意加深,缓缓抬起左手,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唯没有犹豫,抬脚迈入墨玉碑中。
身躯穿过碑面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如风过竹林,又似古钟余韵,悠悠散入云海。
墨玉碑恢复如初,倒影中只剩流云飘过。
而张唯,已踏上那条幽蓝石阶。
石阶冰冷,每一步落下,脚下蓝焰便高涨一分,火光照亮他前行的身影,也将他背后那柄佩剑的暗金剑魄映得愈发鲜明。石阶不知多长,两旁鬼火无声燃烧,焰心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生灭流转,竟是以《大光明炽阳真经》总纲中记载的“明心焰篆”为基,辅以《炁仙桥章》的勾连法门所炼制的界域锚点。
他走了很久,久到仿佛穿越了十年光阴。
终于,青铜门近在咫尺。
九只鸟首的眼窝中,幽光次第亮起,如同九颗星辰依次升起。当第九道幽光亮起时,青铜门无声洞开。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密室或秘境。
而是一片浩瀚星空。
真正的星空。
亿万星辰悬于头顶,缓缓旋转,星辉如雨洒落,每一缕星光落在身上,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醒”感——仿佛蒙尘千年的灵台,被最纯净的晨露洗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冷梅清香。
张唯抬头望去。
星辰之间,漂浮着九座大小不一的青铜书台。最大的一座位于中央,台上空无一物;其余八座环列四周,每座书台之上,都静静悬浮着一卷残破竹简,竹简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烬般的物质,唯有边缘处,偶尔有金光顽强透出,与头顶星辉遥相呼应。
而在那中央空台之后,一道素白身影背对他而立。
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尾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随风轻响。
她未回头,只抬起右手,指尖朝天一划。
霎时间,头顶星图剧烈变幻,九颗主星骤然明亮,星辉汇聚成一道光柱,笔直落下,不偏不倚,笼罩住张唯全身。
光柱中,他体内奔涌的灰力如遇烈阳,无声蒸腾;紫府中那座混沌仙桥剧烈震颤,桥身金光大盛,“麻”字符印浮于桥头,熠熠生辉;而他怀中那枚银箔,此刻正疯狂搏动,银色脉络光芒暴涨,竟与星辉光柱融为一体,化作一条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银线,直直射向中央书台——
那空无一物的台面之上,随着银线触及,缓缓浮现出一行燃烧着金焰的小字:
【旧典·残章·第一卷·启】
字迹未落,张唯耳边响起一个清冷如泉、却又带着千年倦意的声音:
“你来了。”
“我等这一炷香,等了三千二百一十七年。”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