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行过礼,正待照常谦逊几句,殿外却响起通传之声。
李景峰求见。
方竟成先是一顿,挥手道:“让他进来。”
李景峰大步进殿。
他也不看张唯,只对方竟成行礼后说道:“弟子李景峰...
张唯接过执事递来的任务卷轴,指尖拂过表面浮雕的赤霄宗徽记,那枚赤金色火焰纹在晨光下微微跃动,仿佛活物呼吸。他垂眸,目光扫过卷轴末尾一行朱砂小字:“白风岭地脉紊乱,阴煞滋生,近三月已吞没两支巡查小队。”字迹干涸如血痂,透着一股被刻意压下的不祥。
他没说话,只将卷轴收入袖中,转身走出事务殿。山风掠过耳畔,带着云海深处尚未散尽的湿冷。他没回小同意峰居所,而是径直走向后山禁地边缘——那里有一处断崖,崖下雾气常年不散,被弟子们唤作“哑渊”。传说渊底曾镇压过一截堕仙脊骨,每逢朔月,崖壁渗出的露水都泛着淡青色,饮之者三日内失声。
张唯在崖边站定,解下腰间铁镐,镐尖朝下,猛地插进岩缝。灰矿石特有的苍白色碎屑簌簌落下,坠入浓雾,无声无息。他俯身,右手按在冰冷岩面,心神沉入紫府,悄然催动仙桥。
这一次,仙桥不再试探混沌虚空,而是紧贴着第八界域的阳面边界,如游蛇般蜿蜒探出——不是向外,而是向下。
哑渊之下,并非实土。
仙桥桥头甫一触到雾气层,便如针入膏肓,毫无阻碍地沉了进去。雾气未散,却在仙桥穿行之处自动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露出其后幽暗扭曲的灵脉结构。张唯瞳孔微缩:这不是寻常地脉,而是一条被强行折叠、打结、再用黑曜石钉钉死的残损灵脉!钉子上刻满倒刺符文,每一道都浸透怨力,正缓慢吸食着上方云海灵气,反哺入渊底某处。
原来哑渊不是天然险地,是人为封印。
张唯屏住呼吸,仙桥继续下沉。越往下,灵脉扭曲越甚,符文也越密集。忽然,桥身一震,竟被一道隐晦的禁制弹开半寸——那禁制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熟悉感。
灰力的气息。
不是沉渊矿场那种浑浊压抑的灰,而是经过某种提纯、凝练、甚至……驯化的灰。它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在禁制表面,隔绝一切探查,连仙桥都难以穿透。
张唯心头一跳。寿星翁临终前将兽皮纸交给他时,曾低语一句:“灰非秽,乃界之痂。”当时不解,此刻却如惊雷炸响。若灰力真是“界之痂”,那这层油膜般的灰质禁制,岂非正是此界自我愈合时长出的硬壳?而哑渊之下,正有东西在啃噬这层硬壳!
他不敢久留,仙桥倏然回缩,岩面恢复如初。张唯拔出铁镐,指腹抹过镐尖沾染的一星青灰色露珠。露珠触肤即凉,竟在他掌心缓缓蚀出一道细痕,皮肉未破,却泛起蛛网般的灰白纹路。他迅速掐诀引火焚尽,纹路才消。
四百赤霄币的任务,怕是把命搭进去都不够填坑。
他转身离开断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藏经阁西侧的“旧册库”。那里堆放着历年淘汰的抄本、残卷、勘误录,连执事都懒得整理,尘埃厚积三寸。张唯熟门熟路掀开角落一口朽木箱,箱底垫着发霉的稻草,稻草下压着半块焦黑木牌——正是三年前赤霄宗清理叛徒时焚毁的“白风岭巡守名录”残片。
木牌背面,有人用指甲刻了极细的字:“卢广非盗,是取。取走的是‘哑渊钥匙’第三段。”
张唯指尖摩挲着凹痕,呼吸微滞。钥匙?哪把锁?又为何分三段?
他将木牌塞回原处,转身出了旧册库。日头已斜,金辉泼洒在青石阶上,暖意融融。他抬手遮了遮眼,忽然想起计都星君那句“万希矿坑有个鬼鬼祟祟的矿商”——那矿商姓什么?计都并没说。
可张唯记得清清楚楚:十日前在计都矿洞中,他瞥见对方案头摊开的账册一角,墨迹未干的落款是“卢广”。
卢广不是叛徒,是计都的线人。
而计都让他顺路“了结”的,根本不是什么坑人的矿商,是灭口。
张唯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云海翻涌,手指无意识叩击着腰间铁镐。镐身微震,发出空洞回响,像敲在一口蒙皮的鼓上。
他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也不是释然,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寿星翁将他推给计都,计都将他引向麻姑,麻姑又通晓什么?兽皮纸上那些蝌蚪般的古篆,是否也与哑渊、与灰力、与那混沌虚空中三股波动有关?他们像一群在密室中传递蜡烛的人,每个人都只看见烛火照亮自己掌心的那一小片纹路,却无人抬头看看这密室究竟有多大,墙壁上又刻着多少被血涂改过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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