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张唯回到小同意峰居所。他没点灯,只盘膝坐于窗前,任最后一线夕照镀亮他半边脸颊。体内灵气运转,悄然渗入四肢百骸,却不再急于炼化——他在等。
等灰力从沉渊矿场带来的印记,在第八界域的灵气冲刷下,彻底浮现。
子夜时分,皮肤下终于浮起第一缕灰丝。它不像从前那般暴烈侵蚀,而是如藤蔓般安静攀附在经脉外壁,顶端微微颤动,似在倾听什么。张唯凝神感应,灰丝颤动频率,竟与哑渊雾气翻涌的节奏严丝合缝。
他闭目,心神沉入紫府。仙桥静静悬浮,桥身比十日前凝实三分,混沌虚影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灰光泽——那是第八界域灵气与灰力交融后,自发沉淀出的异质结晶。
就在此时,窗外忽有破空之声。
一道黑影撞碎窗纸,裹挟着腥风扑入!张唯甚至没睁眼,左手如电挥出,五指成爪,精准扣住来物脖颈。入手冰凉滑腻,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蛊虫,尾针高翘,针尖滴落的毒液在木地板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蛊虫疯狂扭动,复眼中映出张唯冷冽的倒影。他指尖发力,咔嚓轻响,虫首应声断裂。可就在断首喷溅黑血的瞬间,血珠骤然悬停半空,诡异地聚拢、拉长,竟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罗盘!
罗盘无针,唯中心刻着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符号。
张唯瞳孔骤缩。这符号,与兽皮纸上最末页那个被反复涂抹又擦净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刚欲捏碎罗盘,整座小院忽然剧烈震颤!屋顶瓦片哗啦滚落,院中老松轰然折断,断口处喷出大股灰雾。雾中传来计都星君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别碰那东西!那是‘回响罗盘’,碰它的人,三息之内必被哑渊反向定位!”
话音未落,张唯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粘稠灰浆,迅速漫过脚踝。灰浆所过之处,灵气尽数溃散,连烛火都黯淡下去。他猛然抬头,只见窗外夜空已被浓稠灰雾吞噬,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轮廓——正是哑渊断崖,却倒悬于天穹之上,渊口朝下,正对小院!
渊口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之前混沌虚空中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而是一种更贴近、更贪婪、更……饥饿的注视。它像一条盘踞在世界褶皱里的寄生之虫,正循着罗盘散逸的最后一丝气息,顺着灰浆爬行而来。
张唯一把抓起桌上铁镐,镐尖狠狠凿入地面灰浆。灰浆沸腾,蒸腾起刺鼻白气,竟在镐尖凝出一层薄薄灰晶。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晶面上。血珠未落,已被灰晶吸尽,晶面随即浮现出几道血线,勾勒出模糊的阵纹。
是《炁仙桥章》里记载的“逆桥引煞阵”——以自身为桥桩,引动外界煞气反冲源头。此阵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可此刻,已是唯一活路。
灰晶阵纹亮起刹那,天穹倒悬的哑渊猛地一颤!渊口收缩,灰雾如退潮般急速回卷。张唯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却死死盯着阵纹中心——那里,一滴灰中带金的液态物质正缓缓凝聚。
不是灰力,不是灵气,是两者激烈对冲、濒临湮灭时诞生的“界隙之髓”。
兽皮纸上,第一个未被涂抹的符号,正与此液态物质的流动轨迹完全重合。
张唯伸手,指尖将触未触。窗外,计都星君的身影终于撕开灰雾,踏碎院墙而来。他左臂衣袖尽碎,露出小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
“你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计都喘着粗气,右掌一翻,掌心托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却是半截断裂的指骨,“麻姑的居所,今夜之后,再无安全之地。我们得立刻出发。”
张唯收回手,指尖那滴界隙之髓悄然渗入皮肤,消失不见。他抹去嘴角血迹,望向计都掌中那枚诡异的铃铛,忽然开口:“星君,寿星翁临终前,可曾提过‘哑渊钥匙’?”
计都脚步一顿,眼中精光爆射,如刀锋劈开夜色。他死死盯住张唯,足足三息,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提过。他说,钥匙有三段,一段在卢广手里,一段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唯染血的指尖,又落回自己掌中铃铛,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段,在你身上。”
院中灰雾翻涌,如活物般缠绕上两人脚踝。远处,哑渊断崖的倒影在天穹缓缓旋转,渊口无声开合,仿佛一只正在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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