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的电话打来时，艾迪西正蹲在NSKT训练室后巷的垃圾桶旁，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灰簌簌落在他刚换下的NSKT队服裤脚上。裴珠泫发来消息说尹秀彬今晚要录新歌MV，问他能不能顺路带盒参鸡汤过去——她怕助理炖得太咸，又不敢当面说。他回了个“嗯”，顺手把烟按灭在铁皮桶沿，火星溅出三颗，像微型流星坠地。

手机震了第三下时他才掏出来，屏幕亮起“阿布”两个字，备注还是三年前改的：“亚运会筹备组·狗头军师”。

他没接，先看了眼训练室二楼窗户——尺子正趴在玻璃边往楼下张望，见他抬头立刻竖起大拇指，嘴角咧到耳根。Oner从后面探出半张脸，一把捂住尺子嘴，两人扭作一团，影子被夕阳钉在墙上，晃得厉害。

艾迪西这才划开接听键。

“焕哥……”阿布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敲键盘声和隐约的哭腔，“我刚跟总局汇报完，他们让我……让我代表组委会，正式邀请您担任杭州亚运会英雄联盟项目技术顾问。”

艾迪西“嗤”地笑了声，弯腰捡起地上半片被踩扁的薄荷糖包装纸，指尖捻着银光闪闪的残片：“顾问？不签合同不交社保那种？”

“签！全款预付！”阿布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奖金池翻倍，额外配两名医疗随行，住宿指定西湖国宾馆，连您养的那条德牧都能带进去遛——”

“停。”艾迪西打断他，“李相赫昨天问我，要不要陪他去釜山看海豚。我说不去，他说‘那正好，你留在首尔，我帮你把S11那场输掉的冠军，亲手捞回来’。”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三秒后，阿布喉结滚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相赫哥他……真这么说？”

“他说‘当年决赛我让野区给你，今年我把整个LCK的命脉，绑在你鞋带上’。”艾迪西顿了顿，踢开脚边一粒石子，“他还说，你要是敢把我名字写进亚运会报名表，他就把SKT青训营所有小孩的ID全改成‘阿布の狗’。”

阿布倒抽一口冷气，随即爆出一串绝望的干笑：“……这逼真是疯得恰到好处。”

“所以。”艾迪西把糖纸揉成团，精准投进十米外的垃圾桶，“告诉总局，顾问我不当。但亚运会上，如果LPL队伍需要战术指导——”

他仰头望向训练室二楼，尺子正被Oner按着肩膀强行鞠躬，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像两只较劲的公鹿。

“——我可以免费教他们怎么打野区视野。”

挂断前，阿布嘶哑着嗓子喊了句：“焕哥！他们说……说Uzi昨天在直播里，把鼠标垫换成了你去年夺冠时的领奖台照片！”

艾迪西没应声，只把手机倒扣在掌心，金属外壳还残留着通话时的微温。远处传来解美以中气十足的吼声：“载赫！别扒窗户了！下来复盘BP！你他妈再晃，老子用棒球棍把你钉在墙上当活体战术板！”

尺子应声跳下窗台，落地时差点被自己鞋带绊倒，却仍高举双手朝这边比划——左手是V字，右手食指笔直指向天空。

艾迪西忽然想起八年前仁川体育馆后台，他第一次见具晟彬。那会儿少年AD正蹲在消防栓旁啃苹果，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把苹果核精准扔进三米外的纸篓，清脆一声响。

“斗焕哥。”具晟彬当时说，“您信不信？明年这时候，我能让所有黑子闭嘴的方式，不是骂回去——而是让他们跪着求我别退役。”

现在那小子躺在济州岛疗养院晒太阳，每天给解美以发三条语音：第一条汇报体温，第二条念新闻联播摘要，第三条用方言唱《阿里郎》副歌。解美以每条都回个“嗯”，附赠一张自己煎糊的溏心蛋照片。

艾迪西转身往基地走，路过食堂时顺手拎走厨师刚蒸好的两屉小笼包。热气腾腾的竹屉在他臂弯里微微晃动，油星透过薄皮洇出琥珀色光晕。推开训练室门时，尺子正被解美以按在白板前画战术图，Oner蹲在旁边啃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NSKT队徽上。

“斗焕哥！”尺子猛地转身，包子热气扑了他一脸，“您尝尝！灿荣哥说这馅儿是按您当年在IG夺冠那晚点的同款配方调的！”

艾迪西接过竹屉，掀开盖子。蒸汽升腾里，二十四个小笼包整齐排列，每个褶皱都像精密仪器咬合的齿轮。他数到第七个时指尖顿住——那包子顶部多了一道极细的刀痕，切口平滑如手术刀所为，露出内里深褐色的香菇丁与琥珀色汤汁。

“谁干的？”他声音不高。

Oner叼着苹果核含混道：“……载赫哥说，七冠王得有七道封印。”

解美以突然抄起白板擦砸向尺子后脑：“混账东西！谁教你拿刀划包子的？！”

尺子抱头缩颈，却仍梗着脖子嚷：“斗焕哥的七冠就是七道天堑！破一道少一分胜率！我现在切开第七道——”他抓起桌上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2024.03.27”，“今天开始，NSKT每赢一场，我就给这道封印补一刀！等亚运会那天——”

艾迪西把竹屉塞进他怀里，转身走向自己工位。椅子转了半圈，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个褪色牛皮纸袋，里面静静躺着七枚铜质齿轮。每枚齿轮边缘都蚀刻着不同年份：2013、2015、2016、2018、2020、2022、2023。最旧的一枚表面布满细密划痕，最新一枚却锃亮如镜，映出窗外渐暗的暮色。

他将七枚齿轮排成弧形，指尖轻轻拨动最左边那枚。齿轮咬合转动，咔哒、咔哒、咔哒——六声轻响后，第七枚齿轮纹丝不动。

“斗焕哥！”尺子突然扑到桌边，鼻尖几乎蹭到齿轮，“这第七个……是不是差最后一道力？”

艾迪西抬眼。训练室灯光下，少年瞳孔里跳动着未冷却的熔岩。他想起S10决赛前夜，自己也是这样蹲在首尔酒店浴室，用指甲一遍遍刮擦瓷砖缝里渗出的霉斑。水汽氤氲中，镜面浮现李相赫的脸：“焕哥，你总说野核是孤勇者的游戏。可真正的孤勇者……”

——“是敢把命交给队友的人。”

艾迪西收回手，抓起桌上签字笔，在第七枚齿轮背面用力划下一道墨线。墨迹未干，他撕下白板角落的废纸，蘸着小笼包渗出的汤汁，在纸上写：

【第七冠】

【非天堑】

【是渡桥】

字迹被油脂晕染开来，像一簇无声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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