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艾迪西才接起。
听筒里传来阿布标志性的、压低却透着一股焦灼的嗓音:“斗焕哥……你真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艾迪西没答,只是抬手把耳机往耳廓里按了按,顺手把裴珠泫递来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枸杞红枣茶。热气氤氲,蒸得镜片微微起雾。他没擦,任那层薄雾糊住视线,仿佛这样就能把外面那些沸反盈天的呼喊暂时隔开——可隔不开。手机震动不停,ins私信栏已炸成一片红点海洋,连尹秀彬刚发来的“哥,我煮了参鸡汤,要不要送基地”底下都跟了三百多条“求代送!跪谢!”的评论。
“阿布。”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训Oner打野刷野路线,“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在晒太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尴尬,是蓄力。阿布深吸一口气,再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可闻:“亚运会电竞项目,LPL代表队主教练席位,空着。合同草案我已经让法务连夜拟好,签字即生效。年薪、股份、决策权……你提,我们改。但有两点——第一,必须你带队;第二,队员名单,你定,没人 veto。”
艾迪西笑了下,笑意没达眼底。
“veto?”他慢悠悠重复这个词,指尖在保温杯沿缓缓转了一圈,“阿布啊,你忘了S10釜山决赛前夜,我在选手休息室门口拦住你,说了什么?”
阿布的呼吸明显一滞。
“你说……‘别拦我,我要去跟厂长说,让他这把别闪’。”艾迪西语气平淡,却像把钝刀子刮过锈铁,“结果呢?他闪了。闪得比当年SKT对三星那场还干脆。你转身就去后台催解说稿,说‘悲情要提前埋,不然观众哭不出来’。”
电话那头彻底哑了。只有电流滋滋的微响,混着远处公园里孩童追逐的尖叫。
艾迪西没催。他望着对面梧桐树影里踱步的尺子——那小子刚结束一局rank,正把手机举高,对着NSKT队标自拍,眉飞色舞,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背景里Oner靠在栏杆上翻白眼,解美以远远站着,手指夹着烟,目光却牢牢钉在尺子后颈那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去年Gen.G训练赛被对面辅助Q中后硬生生撞墙撞出来的。
“阿布。”艾迪西忽然换了种语气,轻得像叹气,“你们总说我是神。可神不会累,不会饿,不会在凌晨三点听见救护车鸣笛就想起S7鸟巢那个雨夜,想起毕美和攥着我手腕说‘哥,我手抖’的样子。”
他顿了顿,保温杯里的水晃出细小涟漪。
“你们骂我走,我走了。你们骂我回来,我回来了。你们现在跪着求我带亚运,我问一句——去年四强赛输给越南那支队伍,教练组里,有几个敢当着全网镜头说‘是我BP烂’的?”
阿布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干涩:“……有。”
“那今年呢?”艾迪西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冰层骤裂,“你们打算让谁坐那个主教练位置?让腾竞新招的海归博士?还是让去年被喷到删微博的战术分析师?阿布,我不怕带兵。我怕带一群连‘输’字都不敢写在白板上的兵。”
电话那头只剩沉重的呼吸声。风掠过话筒,卷走所有虚浮的许诺。
“斗焕哥……”阿布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你要什么?”
艾迪西望向远处。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NSKT基地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晕里,尺子不知何时跑到了解美以身边,仰着脸比划什么,解美以低头听着,忽然抬手,用指节极轻地敲了下尺子的额头。那动作熟稔得像揉小狗耳朵,又狠厉得像校准枪械扳机。
“我要一个条件。”艾迪西说,“明年亚运名单公示前七十二小时,LPL联盟官网必须发布公告——永久取消‘抗韩’作为官方宣传口径。所有赛事物料、解说词、采访提纲,禁用该词。违者,我退赛。”
电话猛地一静。连风声都停了。
“……就这?”阿布不敢置信。
“就这。”艾迪西把保温杯盖严实,金属盖扣合的咔哒声清脆利落,“不是为棒子,是为我自己。以后没人问我为什么回LPL,我就指着公告说——看,他们终于不把我当靶子了。”
他站起身,长椅木纹在裤管上留下淡淡印痕:“阿布,你回去问问腾竞,值不值。顺便告诉你们那位‘世界第一艾迪西’的营销总监——下次做海报,别把我P成擎天柱。我腿短,站不直。”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眼角细纹蜿蜒如旧伤疤,瞳仁却亮得骇人,像淬了火的黑曜石。
他没立刻回基地。而是绕过喷泉池,走到公园最僻静的银杏林。枯叶铺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树影深处,早有人等在那里——不是裴珠泫,也不是尹秀彬。是李相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手里拎着两罐啤酒,铝罐凝着水珠。
“听说你把阿布吓哭了?”李相赫递来一罐,易拉环拉开时嘶声尖锐。
艾迪西接过来,没喝,只是用冰凉罐身贴了贴额角:“他哭没用。真正该哭的是那些还在写‘抗韩三部曲’策划案的文案。”
李相赫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所以你真答应了?”
“没答应。”艾迪西摩挲着罐身水珠,“我说了,要等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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