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人盯着那两株灵药,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竟没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
他指尖悬在半空,离幽冥四转莲不过三寸,却迟迟不敢落下——不是怕碰坏,而是怕自己手抖,一不小心把这千载难逢的至宝给捏碎了。
“你……”他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枯竹,“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望舒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玉髓龙涎菌温润的菌盖,那乳白光晕随她动作微微漾开,仿佛活物呼吸:“归墟界第三重渊,黑魇沼泽深处。幽冥四转莲长在尸骸堆叠而成的‘骨塔’顶端,玉髓龙涎菌寄生在沉眠万年的‘泣血蛟龙’脊骨缝隙里。我花了七天,破了三层禁制,引走三只八境尸傀,又以‘断魄针’钉住蛟龙残魂三息,才采得。”
谢衔青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八境尸傀?断魄针?泣血蛟龙?她虽出身谢家,见多识广,可这些字眼连起来,已是宗门古籍里被朱砂圈出、标注“不可擅入”的禁忌词条。而林望舒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讲“昨日买了两斤青笋”。
青云道人却没看她,目光死死锁在林望舒脸上,瞳孔微缩:“你进过归墟界第三重渊?还活着出来了?”
“嗯。”林望舒点头,顿了顿,补了一句,“没带陆行简。”
青云道人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好啊,好得很。你倒会挑人——他修为不够,你嫌拖累;我本源受损,你怕分心护你;谢衔青……”他目光斜斜扫向旁边坐着的少女,谢衔青立刻坐直了脊背,耳尖泛红,“你连她都不带,就自己闯进去?”
林望舒没答,只将茶杯推至桌沿,杯底与青砖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青云道人忽然抬手,拂尘尾端无声无息点向林望舒眉心。
林望舒没躲。
拂尘未触肌肤,一股浩渺如海的灵识已刺入她识海深处——并非探查,而是叩问。
刹那间,林望舒眼前光影翻涌:黑魇沼泽上空,浓云如墨,翻滚着无数扭曲人脸;骨塔表面刻满逆鳞纹,每一道都渗着暗红血珠;泣血蛟龙半具残骸盘踞深渊,脊骨嶙峋如山,缝隙中玉髓龙涎菌静静发光,菌盖边缘,赫然沾着一点未干的、泛着幽蓝荧光的蛟血……
青云道人收回拂尘,指尖微微发颤。
他认得那幽蓝荧光——那是泣血蛟龙濒死前凝成的“烬魂髓”,一滴便能融掉半座山峰,而林望舒不仅活着站在他面前,连衣角都没烧焦半寸。
“你用了‘守心剑印’?”他声音低哑。
林望舒颔首:“第七重。”
青云道人闭了闭眼。守心剑印是林家秘传,共九重,修至第七重者,神魂坚逾玄铁,可硬抗八境神识冲击而不溃。可此印有个死穴:每催动一重,剑心便裂一道痕。林望舒如今剑心之上,已有七道细如蛛丝的裂纹,若再强行催动第八重……便是剑毁人亡。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林望舒第一次登临剑冢,在三百柄古剑环绕中,单膝跪地,指尖划过剑碑上“林氏剑心,宁折不弯”八个血字,额角磕出血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时他站在远处崖边,心想:这丫头,天生就该握剑,不该修丹。
可现在,她把最珍贵的剑心,拿来当盾牌,去护两株灵药。
青云道人猛地灌了一口冷茶,茶水苦涩,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浊气。
“太乙还神丹,你要炼给谁?”
林望舒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师父。”
青云道人一愣。
“您本源之伤,源自当年替我挡下‘蚀日魔君’那一记‘焚天咒’。”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咒力蚀骨焚魂,寻常丹药只能暂缓恶化。唯有太乙还神丹,以幽冥四转莲为引,玉髓龙涎菌为媒,辅以‘星陨铁’与‘忘川水’炼制,方能重塑本源,涤尽魔咒残韵。”
院中寂静无声。
谢衔青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袖。她早知青云道人伤势隐秘,却不知竟与林望舒有关——原来那场震动天南的魔劫之战,这位冷面剑主,竟是被护在最中心的人。
青云道人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一指点在幽冥四转莲花瓣上。
墨青莲瓣应指绽开,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莲心,其中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幽蓝的结晶——正是传说中幽冥四转莲百年一结的“寒魄核”。
“寒魄核已凝,玉髓龙涎菌也已成熟。”他声音沙哑,“但忘川水……你打算去哪儿取?”
林望舒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轻轻展开。
布中是一截枯枝,约三寸长,灰褐干瘪,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看似寻常枯木,可当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整座院落的温度骤降十度。檐角凝起薄霜,茶杯里刚续的热水表面,竟浮起一层细密冰晶。
谢衔青失声:“……忘川枯枝?!”
青云道人瞳孔骤然收缩。
忘川水,生于黄泉尽头,取之即沸,盛之即散,唯有以忘川河畔千年枯枝为容器,方能暂存三息。可那枯枝早已随上古忘川改道而湮灭,现存于世者,不足三根,皆被各宗列为镇派之宝,深锁禁地。
“你在哪儿得的?”青云道人声音绷紧。
林望舒指尖抚过枯枝裂纹:“碎星原,葬剑谷底。三月前,我潜入‘万骸窟’,在第九层尸潮中寻到一具穿玄甲的古尸。他腰间佩剑断裂,剑鞘内衬,用血写着一行小字:‘吾乃忘川守渡人,尸骨化枝,可盛一息真水。’”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如初:“我剖开他胸腔,取出心脏——里面裹着这截枯枝。”
青云道人久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碎星原曾爆发一场诡异尸变。万余具古尸一夜暴起,撕咬同类,最终自燃成灰,只余满地焦黑骨粉。当时各宗皆以为是地脉异动所致,无人知晓,竟是一名剑主,孤身入窟,剖尸取枝。
“星陨铁呢?”他问。
林望舒袖袍轻扬,掌心浮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黝黑矿石。表面坑洼不平,隐约可见银色星芒流转,靠近三尺,便觉重逾千钧,连地面青砖都微微下陷。
“归墟界第二重渊,‘陨星坟场’。”她言简意赅,“我借陆行简的传送阵定位,以剑气劈开七座陨星残骸,才找到核心。”
青云道人盯着那块星陨铁,忽然冷笑:“所以,你让他给你搭传送阵,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帮你定位陨星坟场?”
林望舒微微偏头,发梢垂落肩头:“他不知道。”
青云道人:“……”
谢衔青忍不住插话:“林师姐,你瞒着他?”
林望舒淡淡扫她一眼:“他若知道,必拦。”
谢衔青哑然。她确实想象不出陆行简得知此事后的表情——大概会先跳脚骂她疯子,再抄起拂尘追着她满山跑,最后蹲在角落里,一边啃灵果一边叹气:“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不要命的师姐……”
青云道人却忽然起身,拂尘重重一顿。
地面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三尺。
“太乙还神丹,老夫不炼。”他声音斩钉截铁。
林望舒睫毛都没颤一下。
“理由。”她只问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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