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人负手踱至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斑驳树影，声音沉缓如钟：“此丹炼成，需九十九日，丹成之日，必引‘七星坠空’之象，方圆千里灵气暴乱，妖兽狂躁，凡人癫狂。届时，赵蘅、司马拓之流，必窥伺而来。而你——”他转身，目光如刃，“你剑心七裂，丹成之时，便是你剑心彻底崩解之刻。你以为，你替我续命，我就欠你一条命？林望舒，你错了。你这条命，是我当年亲手从蚀日魔君爪下抢回来的。它从来就不是你的，是我的。”
林望舒终于动容。
她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却仍稳稳端坐，只是声音低了几分：“师父，您当年救我，因我是林家血脉，是青云宗未来剑主。可如今……”
“如今什么？”青云道人打断她，拂尘指向院外，“如今青云宗内，剑阁凋敝，弟子畏战，雷惊宇那老狐狸忙着和西珥山勾连，谢家小丫头虽有天赋，却困于门户之见……偌大青云，只剩你一人，敢提剑闯归墟，敢剖尸取枝，敢为一念执念，赌上剑心！”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槐叶簌簌而落：
“你若死了，青云宗就真没了脊梁！”
林望舒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淡剑痕，是三年前剑冢试炼所留，至今未愈。
“那您便看着我死？”她问。
青云道人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
盘面刻满星轨，中央嵌着一颗黯淡的赤色宝石，此刻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
“这是‘归墟引路盘’，我年轻时所得。”他将罗盘推至林望舒面前，“它能带你直达归墟界第七重渊——‘本源墟’。那里，有蚀日魔君遗留的‘焚天咒’残卷，也有……重塑本源的真正法门。”
林望舒瞳孔一缩。
归墟界第七重渊？传说中连九境大能都未曾踏足的绝地！
“您……为何不早说？”她声音微颤。
青云道人摇头：“因为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第七重渊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外界一日，内中十年。你若进去，出来时，陆行简可能已白发苍苍，谢衔青或许已继任谢家家主，而青云宗……”他苦笑，“大概早已改姓。”
林望舒盯着罗盘，良久，伸手覆上那颗搏动的赤色宝石。
掌心传来一阵灼热，仿佛握住了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焰。
“我进去。”她说。
青云道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一指点在她眉心。
没有灵力涌入，只有一缕极其细微、却带着亘古沧桑气息的神念，如游丝般钻入她识海。
“这是‘墟心诀’第一篇。”他声音疲惫，“记住，第七重渊里，一切皆虚，唯‘心’为实。你若动摇，便会永困幻境，直至神魂枯竭。切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衔青，又落回林望舒脸上，一字一句：
“你不是去寻药，你是去寻自己。”
谢衔青心头一震。
林望舒却只是点头，将罗盘收入袖中，起身，朝青云道人郑重一礼。
“弟子告退。”
她转身欲走，青云道人却叫住她：“等等。”
林望舒停步。
青云道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抛给她：“里面是‘凝魄散’，可暂抑剑心裂痕。服下，能撑三日。”
林望舒接过，指尖触到瓶身微凉，却见瓶底，用极细金线，勾勒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莲花。
她指尖一顿。
那是她十二岁时，偷偷用金线绣在师父旧道袍袖口的图案。后来被青云道人发现，气得当场扯掉，骂她“毛手毛脚，糟蹋法器”。可第二天，他道袍内衬上，却多了一朵同样歪扭的金线莲花。
林望舒喉头微哽，低头将瓷瓶收入怀中，再未言语，转身离去。
院门轻响，身影消失于青石小径尽头。
谢衔青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忽然轻声问：“太上长老……林师姐她，真的能回来吗？”
青云道人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院中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若不回来……”老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就拆了归墟界。”
谢衔青心头一热，眼眶发热。
此时，院外忽有风起，卷着几片桃花，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风过处，似有极轻的笑声掠过耳畔。
——是陆行简的声音。
谢衔青猛地抬头，只见院墙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青衫身影。他单脚踩在墙头，手里晃着一枚青玉令牌，冲院内挑眉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父，师姐刚走，您就教她骗我？这‘归墟引路盘’……我昨儿偷看过您匣子，底下还压着张字条，写的是‘若她执意要去，就说第七重渊有‘墟心诀’，其实根本没有，全靠她自己悟’。”
青云道人拂尘一扬，一道灵力如鞭甩出：“臭小子！谁准你偷看为师私物！”
陆行简腾空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地，将令牌塞回袖中，笑嘻嘻道：“您放心，我嘴严。不过——”他忽然收了笑，眼神认真，“师姐若真进第七重渊，我得跟着。”
青云道人冷笑：“你进不去。”
“谁说的？”陆行简拍拍胸口，“您忘了？我可是‘归墟界常驻居民’。”他眨眨眼，“上次被您踹进归墟界第二重渊，我顺手摸了张‘墟域通行契’——喏，就是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半透明符箓，上面游动着无数细小漩涡，正是归墟界通行凭证。
青云道人：“……”
谢衔青：“……”
院中，老槐树静默伫立，枝头最后一朵桃花，在风里轻轻颤了颤，终是无声坠落。
而远方天际，一道剑光如流星，正撕裂云层，直指归墟界方向。
剑光之下，山河万里，春色正浓。
可那剑光所向，却是比寒冬更寂、比永夜更深的——第七重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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