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寅时。”林望舒答得干脆，“赵蘅等人重伤未愈，必在灵泉镇疗伤，今夜他们灵力波动最弱。而寅时地脉最静，心脉搏动亦最缓，是唯一窗口。”

青云道人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老夫当年教你的第一课，是‘剑者，守心也’。如今你守的，却是别人的‘心’。”

林望舒沉默片刻，指尖拂过腰间长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只在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归墟”。

“师父，”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您当年斩断归墟之心时，可曾想过，它也会疼？”

院中风骤然止。

谢衔青怔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她从未听过林望舒用这种语气说话，像在问一个横亘千年的谜题，又像在替某个沉睡万载的魂灵，讨一句迟来的公道。

青云道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慢慢站起身，拂尘垂落，扫过地面时，几粒琉璃碎屑悄然湮灭。他走到院中那棵灵竹旁，枯瘦手指抚过竹身，竹节处突然渗出点点银斑，如同泪痕。

“明日寅时……”他背对着两人，声音沙哑，“老夫替你压阵。”

谢衔青猛地抬头：“师父！您的本源伤……”

“无妨。”青云道人摆摆手，袖袍鼓荡，一股浩瀚却内敛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院中空气瞬间凝滞，连飘浮的尘埃都僵在半空，“归墟之心若真苏醒，八境不过蝼蚁。但若它尚在假死边缘……老夫这点残力，勉强够当一根楔子。”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掠过林望舒掌心那道开合的裂痕，又落在谢衔青脸上：“衔青，你父亲当年留下的玉珏，另一半在何处？”

谢衔青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颈间——那里空空如也。她父亲失踪那日，她正在后山练剑，玉珏被她贴身收藏，后来却在一次宗门试炼中不慎遗失……等等！

她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身冲向屋内，翻箱倒柜，指尖颤抖着拨开层层叠叠的旧衣，终于从最底层摸出一个褪色的锦囊。囊口系着褪色的红绳，她手指一抖，红绳断裂，锦囊倾倒，一块残玉滚落掌心。

玉珏只剩一半，断口参差，却与林望舒星图中天枢位的灯焰形状严丝合缝。

“原来……”谢衔青声音哽咽，“原来另一半，一直在我身上。”

林望舒静静看着她，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剑气，精准刺入残玉断口。玉面嗡鸣，银光爆闪，半块玉珏竟在剑气牵引下，缓缓悬浮，与星图中那盏孤灯遥遥呼应。灯焰猛地暴涨，光芒刺破院墙，直射云霄——灵泉镇上空，原本沉寂的夜幕竟被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宫殿的虚影，檐角飞翘，琉璃瓦泛着冷光，正是归墟仙府！

而宫殿正下方，灵泉镇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搏动。

咚。

如巨人心跳。

谢衔青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根无形丝线，正从她心脏深处被猛然扯出，另一端，牢牢系在那座虚影宫殿的心脏位置。

青云道人仰头望着天幕，白发在夜风中猎猎飞扬。他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雨夜，初代祖师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枯槁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一道血痕：“青云，归墟非魔，亦非仙……它只是困在壳里的孩子。我们斩心封印，是为护世，亦是为赎罪。”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行简那小子……”青云道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今日传音问老夫，为何不早现身救他。老夫没告诉他——有些局，必须等心脉跳到第七下，才能落子。”

林望舒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她知道陆行简在传送阵中埋了暗手，那阵法核心，并非寻常灵石，而是用她三年前斩杀的那头蜃妖内丹炼化而成。蜃妖临死前，曾用最后一丝妖力，在她剑刃上刻下四个字：心灯将熄。

原来他早知归墟之心的秘密。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她亲手推开那扇门。

院中，琉璃碎屑堆积的小渊无声扩大，银光流转，映出无数重叠的幻影：谢衔青幼时牵着父亲的手走过青石阶；林望舒独自站在归墟裂缝前，长剑插入地脉，鲜血顺着剑脊蜿蜒而下；青云道人负手立于怒海之巅，背后万里乌云翻涌，云层深处，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琉璃心脏正缓缓搏动……

咚。

第二声心跳，穿透地脉，撼动灵泉镇每一寸土地。

远处，赵蘅疗伤的客栈里，药炉轰然炸裂，赤红火焰中，一缕黑气如蛇游走，倏忽钻入地底。

司马拓咳出一口黑血，盯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镜面竟浮现一张陌生面孔——苍白，无瞳，唇角挂着诡异微笑，正对他无声开合：“……心，开了。”

而此刻，陆行简正坐在青云宗后山悬崖边，啃着一枚灵果，仰头望着灵泉镇方向。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淡的银痕，形状，恰如半枚琉璃心。

他咬下最后一口果肉，随手将果核抛向深渊。

果核坠落途中，悄然化作一枚银色符箓，无声无息，没入黑暗。

归墟之心，第七次搏动，将在寅时到来。

而林望舒掌心那道裂痕，正缓缓张开，露出其下——一颗微小、剔透、搏动不息的琉璃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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