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容若情澹,笑语多陷阱。
见此辄自喜,魂梦亦清净。
池梦鲤继续沉默地抽着烟,双眼中都是戏谑,看着蜜梨独自耍猴戏。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蜜梨有点尴尬,她摸摸鼻子,继续说道:“...
海风裹着咸腥扑在脸上,池梦鋑没抬手去擦,任那湿冷贴着颧骨往下淌。他盯着后备箱里那具被麻绳捆得严丝合缝的尸体——不是烧焦的残骸,是活生生勒断气后塞进塑料布再裹三层黑胶带的整具躯干,脖颈处青紫指痕未散,左耳垂还挂着半截银钉,是旺角金铺“永昌记”新招的学徒阿炳,十七岁,入行三个月,上个月才刚领到第一份线人费——三十块港纸,连包红双喜都买不起。
沙皮逊从驾驶座下来,拍了拍甲壳虫锈蚀的引擎盖,像在安抚一匹将死的老马。“他认得你。”声音平得没有波澜,“昨夜十一点零三分,在湾仔警署后巷,你递给他一包烟,他拆开闻了闻,说‘靓影姐给的烟,比阿sir发的香’。”
池梦鋑喉结动了一下,没应声。
“他不该记得你。”沙皮逊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卷曲,背面用蓝墨水写着“1979.3.12,西环码头”,正面是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货轮舷梯下,中间那人眉眼凌厉,右手搭在左边同伴肩上,左手插在裤兜——正是年轻时的沙皮逊;右边那人戴圆框眼镜,嘴角微扬,胸前口袋别着支钢笔,是当年刚调入O记的郭国豪;而左边那人侧脸模糊,只露出半截削瘦下颌与一截绷紧的颈线,可池梦鋑一眼就认出那截喉结的弧度——和自己镜子里的,一模一样。
“你替他活了二十三年。”沙皮逊把照片翻过来,指甲刮过背面字迹,“他叫池梦鲤,七九年三月十二号失踪,当天下午三点,他在西环码头交接一份‘东山社’账册,账册里有十三个警队卧底名字,七个已确认死亡,六个在逃。你接手那天,他刚被灌了三公斤海水,沉在趸船底下。”
浪头砸在礁石上,碎成白雾。
池梦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早知道。”
“我等这一天,比你等呼吸还久。”沙皮逊从车顶取下一只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两碟冷透的叉烧饭,油凝在肉面上,青菜蔫黄蜷曲。“吃吧。吃完,我们去见宋生。”
饭盒递到眼前,池梦鋑没接。他弯腰,从甲壳虫底盘缝隙里抠出一枚生锈的螺母,拇指用力一碾,锈粉簌簌落进饭粒缝隙。“你不怕我反水?”
沙皮逊笑了,那笑像刀锋刮过玻璃:“你反水,宋生立刻送你全家去长洲岛喂鱼。你不动,我保你妹妹三年内拿到英国签证——她现在在伦敦大学学院读药剂学,教授姓雷克顿,你猜他老婆的婚前姓,是不是袭人?”
池梦鋑的手猛地一颤,饭盒边缘磕在礁石上,发出空洞回响。
沙皮逊俯身,从后备箱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蜡封着,印着港英政府徽记。“这是你妹妹去年申请CUKC护照的全套文件,签名栏空白。雷克顿签完字,她就是英籍公民。但——”他指尖点着蜡封,“这封印,必须由你亲手拆开,当着宋生面拆。”
远处海面,一艘挂巴拿马旗的货轮正缓缓转向,船尾喷出灰白尾气,像一道溃烂的伤疤横亘天际。
“宋生在铜锣湾新宁大厦顶层,七楼全层改装成茶室,门口两个穿唐装的伙计,右耳垂有痣的是真货,左耳垂有痣的是替身。”沙皮逊直起身,拍掉西装裤上的沙粒,“你进去后,会看见四张紫檀木茶桌,每张桌后坐一个人。最靠窗那张,宋生喝普洱;第二张,穿中山装的老头喝六安瓜片;第三张,戴玳瑁眼镜的女人喝冻顶乌龙;第四张空着——那是给你留的位置。”
池梦鋑盯着那张泛黄照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面“1979.3.12”的墨迹,忽然问:“阿炳的线人费,谁发的?”
“你发的。”沙皮逊转身拉开车门,“每月两千五,从你工资卡扣,扣了二十七个月。账本在郭国豪保险柜第三格,用《金瓶梅》精装本垫着。”
车门关上前,沙皮逊又补了一句:“别怪他。他只是把钱转给了你妹妹在伦敦的账户——你妹妹不知道钱从哪来,只知道每月一号,英镑自动到账。”
甲壳虫发动时发出哮喘般的嘶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歪斜着驶向公路。池梦鋑站在原地,直到那团锈红消失在海岬弯道,才蹲下身,用螺母尖端在礁石上划了一道深痕——不是十字,不是圆圈,是极细极直的一横,像刀劈开的断口。
他掏出裤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腾起,凑近照片。火舌舔上边角,迅速卷走“1979.3.12”,吞噬西环码头的轮廓,啃噬三个年轻人的肩膀。当火焰逼近沙皮逊的脸时,池梦鋑突然停住,任那团火在指尖灼烧,皮肉卷曲发出细微“滋啦”声,焦味混着海腥钻进鼻腔。他盯着照片里自己那截模糊的下颌,直到火苗烧到指腹,才猛地松手。
照片飘落,半截没入浪花,半截留在礁石上,蜷曲如枯蝶。
他撕下衬衫下摆,胡乱缠住烧伤的手指,转身走向沙滩尽头停着的红色出租车。司机叼着烟,见他上来,朝后视镜瞥了一眼:“新宁大厦?”
“嗯。”
“今早九点,铜锣湾堵了三刻钟,新宁大厦电梯停运,得爬七楼。”司机踩下油门,后视镜里映出池梦鋑烧红的指尖,“不过听说……七楼茶室今早换了新老板,老伙计全换成了生面孔。”
池梦鋑没应声,目光扫过街边报摊。最新一期《东方日报》头版赫然是湾仔军器厂大火现场图,标题加粗:【机密档案库遭焚毁!保安科总督察沙皮逊紧急返港】。配图角落,一个穿消防制服的背影正低头记录,肩章反光刺眼——是钉狗。
出租车拐过轩尼诗道,池梦鋑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忙音三声后,听筒里传来郭国豪疲惫的声音:“喂。”
“饭盒我收到了。”池梦鋑盯着窗外飞掠的霓虹,“阿炳的线人费,下个月起,涨到五千。”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键盘敲击声骤停。“……好。”
“另外,”池梦鋑嗓音更哑,“沙皮逊的卧底档案,第一页,我改了日期。”
郭国豪呼吸一滞,随即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像钝刀刮过骨头:“改哪天?”
“改成今天。”池梦鋑望向车窗倒影里自己烧伤的手,“1997年6月28日。我亲手交到他手上。”
电话挂断。司机哼着跑调的粤曲,电台里女主播正播报天气:“……受台风外围影响,本港今晚将有暴雨,气温28至32度,沿海高地阵风达10级……”
池梦鋑闭上眼。暴雨将至,而新宁大厦七楼,四张茶桌已备好。宋生喝普洱,中山装老头喝六安瓜片,玳瑁眼镜女人喝冻顶乌龙,第四张空桌——他数过,紫檀木桌面有七条天然裂纹,像七道未愈的旧伤。
出租车刹停。新宁大厦旋转门无声滑开,冷气裹着茉莉香扑面而来。池梦鋑跨过门槛,右耳垂那颗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穿唐装的伙计躬身引路,袖口露出半截青黑纹身——是“八仙过海”里的曹国舅,持玉板,踏浪而来。
电梯轿厢镜面映出他烧伤的手、泛红的眼眶、还有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旧疤痕——那是七九年三月十二号,西环码头趸船铁链勒进皮肉的印记。
数字跳至七。门开。
走廊尽头,四张紫檀木茶桌静候。最靠窗那张,宋生背对而坐,白瓷盖碗里浮沉着褐红茶叶,热气氤氲,遮住他半张脸。第二张,中山装老头手指捻着一片茶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脉络。第三张,玳瑁眼镜女人正用银匙搅动茶汤,勺底刮过碗壁,发出细锐声响。
池梦鋑踏上红毯,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他径直走向第四张空桌,拉开椅子坐下。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悠长刺耳的“吱呀”——像一把锈刀,缓慢剖开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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